世人为尊长避名,为至亲避字,顾小玉名为韫玉,字取执如,无论名与字,都与柳琬一般,指向玉的风骨品貌。
以顾家的底蕴,绝不可能不懂此间的微妙。
换做寻常时候,柳星渊作为兄长兼未来家长,定会毫不犹豫棒打鸳鸯,斩断关联。
就算柳琬念及旧情,最多也只能将母子二人暗中安置在外,待百年之后赠予些许财帛,绝无接入柳氏宗门的可能。
可顾小玉是当世神童,天资卓绝,锋芒早露,让柳星渊陷入举棋不定的两难境地。
世家大族能绵延千百年,权势不绝,从不是靠虚名爵位,而是靠代代传承的人才,辈辈出的俊杰。
单论天赋资质,顾小玉已然远超同辈,足以撑起一家之未来。
以河东柳氏如今的权势根基,若铁了心强行夺子,势单力薄的顾家无力抗衡。
只需将顾小玉带回河东,挂在妾室名下,抹去他外室子的难堪身份,充作柳氏庶子。
十余年后,身份洗白,世人早已忘了长安的小神童,他再崭露头角也不迟。
可这般强行抢夺,代价太过沉重。
一来要硬生生拆散骨肉至亲,斩断他与顾家的亲情羁绊。
二来要舍弃王不曜这等顶级师门机缘,断送他数年深耕的学业根基。
顾小玉心智早已记事明理,今日强行掠夺,来日未必不会心生怨怼,记恨柳氏。
更棘手的是顾小玉年长柳琬嫡子,却又未曾拉开绝对长幼差距,一旦认祖归宗,归入柳氏,嫡庶之争,长幼之序纠缠不清,注定家门不宁。
最难处置的是立于朝堂之上的顾盼儿。
我和同僚家结亲,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传世良缘。
我和同僚早生私情,暗中生子,就是败坏礼法的丑闻。
这份隐秘一旦显露人前,于柳琬、于顾盼儿的前途而言,都将是致命性的打击。
千年士族更迭,并非没有落魄士族女子屈身做妾,依附高门的先例。
可顾盼儿所在的顾家,并未落魄到需要女子自降身段,委身做妾的地步。
柳琬如今的身份地位,也远远未曾达到高不可攀,让人俯首帖耳的层级。
事到如今,无论顾盼儿自毁前程,委身柳琬为妾,还是柳琬休妻另娶,两人所要承受的朝野非议,都将远超于阳煦与符四娘的不伦之恋。
至少于、符二人的私情败露,最多是个人德行有亏。
柳琬与顾盼儿都是朝堂在册官员,一举一动受世人瞩目,私情丑闻一旦揭开,就是礼法崩塌。
命运造化,局势桎梏,终究造就了两人之间最残忍的四个字——有缘无分。
今日风波若是公之于众,最终的结局,只会是玉石俱焚。
顾盼儿早已斩断情丝,放下过往,不再恋栈旧情。
柳琬纵然心念难平,终究要顾及家族前程,朝堂仕途,哪里能豁得出去。
暮色沉沉,顾盼儿从左翊卫追去徐府。
左翊卫麾下官员,极少私登徐府的大门。
她这般黄昏登门,瞬间让白秀然心头一紧,险些以为是有紧急军报传来。
待见到顾盼儿只带着两个孩童,并无半分紧急军务的模样,白秀然才稍稍松了口气。
徐昭然早早带着一众孩童避去庭院中玩耍,特意腾出清净厅堂,留给二人独处叙话。
四下无人,再无顾忌。
顾盼儿放下所有身段,抛开所有体面,将当年旧事揉碎重组,九真一假,娓娓道来。
“当年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他只说回乡探亲,我却早已知晓,他是归乡成婚。”
“彼时我已然下定决心,从此与他桥归桥、路归路。可他离去不久,我就查出了身孕。”
“我当年远赴洛阳,本就是为了招赘,又怎会追去河东,毁他姻缘,洗手做妾。”
“我当即给家中写信,谎称赘婿意外亡故,待胎像稳固之后,独自返回长安,生下了小玉。”
哪怕顾盼儿居心不良,可放在千年礼法世道之中,这等事也是女人吃亏多些。
纵使柳琬当年心中尚存情意,早已盘算好待家中婚事稳定,就悄悄将顾盼儿接去河东,纳为妾室,予她名分。
于普通商户女子而言,自然是难得的恩典。
可对假冒此身份的顾盼儿来说,避之不及。
白秀然对顾家的处境知之甚详,更懂顾盼儿的万般难处。
她轻轻握住顾盼儿微凉的手,柔声慰藉:“这些年,苦了你了。”
顾盼儿眼底瞬间蓄满温热泪光,隐忍多年的委屈与惶恐尽数翻涌,嗓音微颤,“小玉是我执意生下的,与他无关。我好不容易能撑起顾家的门楣,我真的怕……怕他不管不顾,硬生生拆散我们母子。”
若是换做寻常男上司,男同僚,这般私密难堪的风月旧事,她半句难以启齿,更不可能站在女子立场,懂她的隐忍、惶恐与身不由己。
白秀然神色坚定,“你自个立住了便是,说破天去,小玉也是你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骨肉。”
在宗族的礼法规矩里,顾小玉非嫡非庶,是最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不入宗族,不登族谱,立身无名。
世家大族之所以绝不承认外室子嗣,一来是因其打乱宗法礼制,败坏家门规矩,二来是外室女子身份卑微,身居暗处,血脉渊源难以溯源。
满长安的人都能作证,顾小玉是顾盼儿十月怀胎,亲受分娩之苦,生下的亲生儿子。
反观柳琬,仅凭几分眉眼相似的气韵,就想强行认子,夺回血脉,终究是无凭无据。
当年所有人证、物证……尽数留在洛阳
纵使柳琬手段通天,也不可能隔着两地兵锋,将当年的旧人通通翻出来。
时隔多年,笔迹有相似,人的记忆会模糊……每一条证据,都不堪称为铁证。
更何况,顾盼儿早已留好后手。
她若真退无可退,大可豁出脸面,一口咬定,别离之后曾与他人相交,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自从段晓棠玩了一出滴血认亲之后,白秀然再也不信可以凭此定血脉、断亲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