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缓缓将断刃放回木盒，指尖在木盒边缘停留片刻，目光微沉。
木盒合上的那一瞬，房间里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一分。
沈青舟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楚奕的脸。
“除了这东西。”楚奕抬眼看他，“还有话？”
“有。”
沈青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神色慢慢沉淀下来，像是整理着某种极为重要的措辞。
“纳兰先生让我问郡公一句。”
楚奕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问。”
沈青舟顿了一顿，目光直视楚奕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曹胜虎已经死了。”
“周四海也快完了。”
“郡公觉得……”
“漕帮接下来。”
“应该是谁的？”
话音一落，楚奕的眉头便微微一挑。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继续敲下去。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萧隐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原本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还管漕帮？”楚奕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却又不是完全轻松的语气，“曹胜虎毕竟是他旧主。”
沈青舟微微点头，叹了口气。
“当年若不是曹帮主，纳兰先生早就死了。”
他的目光下沉，像是在回忆什么。
“所以即便曹胜虎死了，她对漕帮也不可能彻底放下。”
楚奕听完这番话，反而笑了。
那笑意并不张扬，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那她是什么意思？”楚奕的声音缓缓拉长，“要替曹胜虎守着漕帮？还是觉得李帆没资格坐帮主？”
沈青舟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十分坚决。
“都不是。”
“那是什么？”楚奕追问。
沈青舟抬眼，看着楚奕，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压得极重。
“漕帮可以交给李帆。”
房间里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连一直沉默的萧隐若都微微眯起眼，手指捏着茶盏的力度加重了几分。
楚奕更是愣住了片刻，随即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同意？”楚奕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她不是帮主。”
沈青舟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也轮不到她说同不同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
“她只是让我告诉郡公——李帆如果真能压住五堂，那帮主之位给他，未尝不可。”
楚奕盯着沈青舟，目光如刀。
光线从窗棂透进来，恰好落在他的侧脸，半明半暗之间，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愈发复杂。
“条件呢？”他问。
沈青舟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赏。
“郡公果然还是郡公，当然有条件。”
“说。”
“曹胜虎留下的那些老人——不要赶尽杀绝。”
楚奕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指重新搭上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却让人莫名地紧张。
沈青舟继续道：
“漕帮这些年变成如今这样，是周四海他们的事，不是所有漕帮弟子的事。”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
“有人跟过曹胜虎，有人受过他的恩。他们未必愿意投李帆，但也没有参与白马滩，更没有刺杀郡公。”
沈青舟的目光直视楚奕，语气恳切却不过分卑微。
“纳兰先生希望——郡公不要因为曹胜虎的旧事，把这些人一并清算。”
楚奕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敲桌面的手指上，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半晌，他抬起头，问道：
“这是纳兰千泷的意思，还是那个先生的意思？”
沈青舟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起了一丝涟漪。
楚奕捕捉到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不是一个意思。”
沈青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楚奕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逼人。
“第一盟内部，是不是有人不希望李帆掌漕帮？”
沈青舟依然不说话，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楚奕的目光。
楚奕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
“不说也没关系，我自己猜。”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悠远，像是在整理着某种思路。
“纳兰千泷跟曹胜虎有旧，他在意的是曹胜虎留下的人。所以漕帮换谁做帮主，对他来说不是最重要——只要别把旧人杀光。”
他的声音渐渐冷下来。
“但第一盟里另一些人……”
楚奕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在乎的是漕帮本身。”
沈青舟终于抬起头，看向楚奕。
两人四目相对。
沈青舟的唇角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房间里，光线渐渐倾斜，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许久，沈青舟才轻声道：
“郡公，你确实很难骗。”
楚奕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警惕。
“所以我猜对了？”
沈青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沉默着，微微垂下了视线。
但这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萧隐若忽然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第一盟这些年利用漕帮做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沈青舟摇了摇头，道：
“不归我管。”
“走人。”楚奕忽然道。
沈青舟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楚奕却不理会他的目光，继续一字一字地说下去：
“走货，藏人，换身份，送消息，甚至运兵器。”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目光也越来越冷。
“漕帮这张水路网，对第一盟太好用了。”
沈青舟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无奈，也有几分佩服。
“有时候，知道得太快，也不是好事。”
“那就是有了。”楚奕道。
沈青舟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发现，跟楚奕说话很累——说多了会露，不说，对方也能猜。
他只好沉默，任由楚奕的目光如刀般切割着他的沉默。
楚奕看着他，继续道：
“所以，纳兰千泷现在跟第一盟内部的人意见不同。”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其中一个关键，就是漕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