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三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青舟坐在楚奕对面，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盒边缘的纹路，目光低垂，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身旁的墨鸦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楚奕脸上。
萧隐若站在窗边，背靠窗框，双臂环胸，神色淡漠地望着外面的夜色。她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青舟脚边。
终于，沈青舟开口了。
“郡公。”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着楚奕，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只能告诉你。”
他顿了顿，手指在木盒边缘停住。
“纳兰先生如今想做的事。”
“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楚奕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青舟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微微眯起眼。
“以前？”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以前只想杀我？”
沈青舟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木盒，像是要从那些沉默的纹理里寻找答案。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差不多。”
楚奕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有嘲讽，又有一丝无人察觉的释然。
“看来摔一次悬崖。”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只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确实能让人长脑子。”
墨鸦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烛火的错觉，但楚奕余光还是捕捉到了。
萧隐若则转过头，看了楚奕一眼。
“当面见他的时候。”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像是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水。
“你最好也这么说。”
楚奕挑眉，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怎么？”
他抬眼看向萧隐若，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怕他又跳一次？”
萧隐若淡淡道：
“怕你把人气跑。”
楚奕：“……”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旁的沈青舟竟然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双常年写满疲惫的眼里，难得出现了一丝松动。
但很快。
那丝笑容就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重新消失得干干净净。
“郡公。”
沈青舟的声音重新沉下来。
“还有第二件事。”
楚奕看向他，目光里的玩笑意味也收敛了几分。
“说。”
沈青舟没有立刻开口。他缓缓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将木盒下面那层黑布掀开。
烛火跳了一下。
原来那把断刃下面，还有东西。
那是一枚很小的铜片，薄得像纸，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它安静地躺在黑布下方，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铜片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图案。
半朵莲。
楚奕伸手将它拿起来，指尖触到铜片表面的那一刻，感受到一丝冰凉的触感。他将铜片举到眼前，眯眼看着上面那半朵莲花的纹路——线条简洁，却刻得极深，像是用刀尖一刀一刀剜出来的。
“这是什么？”
沈青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
“今晚。”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道：
“城南。”
“白石桥。”
“亥时三刻。”
他一字一顿，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确认一遍。
“带着它过去。”
楚奕抬眼看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见谁？”
“到了便知道。”
“纳兰千泷？”
沈青舟摇了摇头。
“不一定。”
“不一定？”楚奕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这是什么意思？”
沈青舟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轮廓。
“这是纳兰先生原话。”
沈青舟缓缓道：
“他说。”
“如果今晚是他去。”
“那郡公见到的就是他。”
“如果不是他……”
楚奕追问：
“那是谁？”
沈青舟看着他，目光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格外深。
“第一盟里。”
“想让他死的人。”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一瞬间，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滞了。萧隐若的目光骤然冷下来，她原本靠在窗框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有所动作。
“有人要借楚奕的手杀纳兰千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锋利，像是刀尖划过冰面。
沈青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楚奕，缓缓道：
“或者。”
“想借纳兰先生的手。”
“杀郡公。”
楚奕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半莲铜片。
铜片很薄，很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此刻握在手里，却像是攥着一把烧红的铁。
这就有意思了。
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时辰。
谁会出现——连沈青舟都不知道。
这说明第一盟内部的裂痕，已经不只是所谓“意见不同”那么简单了。那是真正开始互相要命了——刀刃直接架在了彼此的脖子上。
楚奕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沈青舟。
“你站哪边？”
沈青舟愣了一瞬。
“什么？”
“纳兰千泷。”
楚奕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那个先生。”
“还有其他人。”
“你站谁？”
沈青舟沉默了很久。
屋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低垂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许久，像是在那些木纹里寻找答案，又像是在问自己一个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
最终，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坦然。
“我站我自己。”
楚奕点了点头。
“挺诚实。”
那四个字里没有讽刺，也没有赞赏，只有一种简单的陈述——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青舟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头看向楚奕。
“该说的。”
“我都说了。”
“郡公若还想问。”
他摇了摇头。
“我也给不了更多了。”
楚奕没有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向门口走去。
“你能走？”
沈青舟脚步停住，回过头来。
“郡公准备抓我？”
“暂时没兴趣。”
楚奕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两声清脆的轻响。
“不过你最好别离开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