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章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种目光让巴列想起了小时候在集市上看到的杀猪匠——他们看着被绑在案板上的猪,也是这种目光,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前的平静和专注。
几个押送巴列出来的海盗听到龙文章的话,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猛地扑向巴列,把他按在地上,用绳子绑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这群白眼狼!”巴列拼命挣扎,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忘了是谁收养你们的吗?你们十岁那年,你们的父母被英国人杀了,是我把你们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服穿,教你们开枪,教你们开船!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那几个海盗低下了头,有人不敢看巴列的眼睛,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有人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但没有人松手。
“对不起,老大。”最前面那个海盗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求生的欲望淹没了,“请您好人做到底,帮我们抵了吧!您不死,我们都得死。您死了,我们才能活。”
巴列的挣扎渐渐停止了。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既愧疚又决绝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凄凉,像冬夜里的寒风。
“好,好,好。”巴列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低,“我养大的狼,反咬我一口。这就是命,这就是海盗的命。”
龙文章没有打断这场“内部审判”。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知道人性在最极端的时刻会变成什么样子。忠诚、道义、恩情,在死亡面前,都轻得像一根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巴列被押到岛的最高处,那里有一块被炮火削平的岩石平台,可以俯瞰整个岛屿和海面。
海风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远处,那些观战的海盗船还停在那里,船上的海盗们举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处决,这是一次仪式,一次滇军团向整片海域宣告主权的仪式。
马大志从驱逐舰上登岸,走上山包。他的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走到巴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海上霸主。
“巴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马大志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巴列抬起头,看着马大志,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平静——他已经接受了命运,就像他曾经让无数商船的船长接受命运一样。
马大志等了片刻,然后从腰间拔出手枪。
枪声在海面上回荡。
巴列的身体向前栽倒,从岩石平台上滚落下去,在斜坡上翻滚了几下,最后停在一丛被烧焦的灌木旁边。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经涣散了。
鲜血从他的身下渗出来,渗进了焦黑的泥土里,和那些在炮击中死去的海盗们的血混在了一起。他们都是这片大海的孩子,生在海边,长在海上,最后也葬在了海边。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自己的死法会和那些被他们抢劫的商船水手一模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海水和泥土之间,不留一丝痕迹。
那些跪在一旁的海盗们,看到巴列倒下,身体猛地一颤。有人哭了,无声地流泪;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有人身体在发抖,像发疟疾一样。但他们没有一个敢站起来,没有一个敢逃跑,没有一个敢反抗。因为他们知道,那是死路。
龙文章走到他们面前,低着头看着这些人。他们有的是十恶不赦的亡命徒,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有的是被生活所迫、走投无路才当了海盗的可怜人;有的只是跟着大人混饭吃、还分不清对错的孩子。他们现在跪在他的面前,等着他的裁决。
“你们的命,是捡回来的。”龙文章的声音很冷,“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海盗。谁敢再上船抢劫,谁敢再碰滇军团的船,巴列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挥了挥手,士兵们走上前来,把这些海盗押上了运输机。他们将被送到某个地方接受改造——不是监狱,不是刑场,而是一个没有海、没有船、没有任何和水有关的东西的地方。他们将在那里学会种地、养猪、修路,学会用双手养活自己,而不是用刀枪和绳索。
那些远远观望的海盗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看到了巴列的覆灭,看到了滇军团的实力和决心。二十艘驱逐舰、八十门大炮、几百名从天而降的特种兵——这种力量,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能够抗衡的。巴列不行,他们更不行。
“撤了撤了,赶紧走。”一个海盗船长放下望远镜,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以后看见滇军团的船,绕着走。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赶紧的,回去就把手下那帮人管好了,谁要是敢接和滇军团有关的活,我亲手毙了他。”另一个海盗船长咬着牙说,“妈的,英国人拿我们当枪使,我们又不是傻子,我才不去当巴列第二。”
海盗船一艘接一艘地掉头,向着各自的老巢驶去。桅杆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飘扬,但那些曾经象征着嚣张和狂妄的标志,此刻看起来都有些萎靡不振,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海浪拍打着船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海鸟在船尾盘旋,时而俯冲,时而高飞。
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东南亚海域。那些没有来观战的海盗团,也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巴列的结局——有的从收音机里听到,有的从其他海盗那里听说,有的从滇军团刻意放出的消息中得知。每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海盗,后背都一阵阵地发凉。
巴列的海盗团在这片海域横行了几十年,经历过殖民时代的镇压,经历过二战的炮火,经历过独立后的围剿,始终屹立不倒。他的势力范围一度覆盖了半个南海,每年的“保护费”收入超过百万英镑,手下船只有几十艘,海盗有几百人。他是这片海域的无冕之王,是无数海盗心中的偶像和榜样。
但现在,这个无冕之王死了。他的岛屿被炸平了,他的船被炸沉了,他的人死的死、抓的抓,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而那些曾经对他俯首称臣的海盗们,此刻正在争抢他的地盘,瓜分他的遗产,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七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听着赵和的汇报。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中透着一丝冷意。他不是嗜杀之人,但他知道,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仁慈就是软弱,软弱就是死亡。巴列触碰了他的底线,所以巴列必须死。
“总座,巴列已死,他的海盗团已经瓦解。方圆百里的海盗都看到了这一幕,相信短期之内没人敢再碰我们的船了。”赵和合上报告。
苏七点了点头。“还不够。让海军加大巡航力度,每个月至少巡逻一次那片海域。让情报部门继续监控海盗的动态,一旦发现有人和英军、日军勾结,立即报告,先发制人。我们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要让所有人知道——动滇军团的东西,就是动苏七的命根子。动我的命根子,就要拿命来还。”
赵和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等苏七说完,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总座,那些被我们抓住的海盗,怎么处理?一共一百多人,有些是十恶不赦的亡命徒,但也有不少是被逼无奈才当了海盗的普通人,还有一些半大的孩子。”
苏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审。甄别。十恶不赦的,该杀就杀;被逼无奈的,送去劳动改造;半大的孩子,送学校,学手艺,学文化,学做人。我们不能像那些海盗一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我们是滇军团,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有我们的底线。”
“是,总座。”赵和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苏七走回窗前,看着远方的海面。海鸥在天空盘旋,鸣叫声清脆而悠长。远处的港口里,油轮正在装载石油,驱逐舰正在巡逻,工人们正在忙碌。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英军不会善罢甘休,日军不会坐以待毙,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财阀和野心家,迟早还会伸出他们的手。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时刻准备迎战,时刻准备出击。
这是他苏七的宿命,也是滇军团的宿命。
从他们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巴列的尸体从岩石平台上滚落下去,在山坡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最后停在一丛被炮火烤焦的灌木根部。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临死前喊了一声什么,但声音被海风和炮声吞没了,没有人听到。
几个押送巴列出来的海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抵着焦土,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听到了龙文章说“只要你们不反抗,我就给你们一条活路”,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自己真的能活下去。毕竟川军团是大军,是正规军,应该说话算话,不至于出尔反尔。
但他们忘了,龙文章是军人,不是商人。军人的承诺,有时候比商人的合同还不靠谱。
“你们这群家伙!”一个年纪稍长的海盗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瞪着那几个叛变的海盗,声音沙哑而愤怒,“要不是我帮你们从街边捡回来,你们早就被野狗咬死了!当年你们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是谁给你们一口饭?是谁教你们活下去的本事?你们忘了?”
那个海盗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在满是烟灰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他是巴列的老兄弟,跟了巴列将近三十年,从一条破舢板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见过巴列最落魄的时候,也见过巴列最风光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也会和巴列一起,在海盗的“事业”上干到老、干到死,没想到最后是这样一个结局。
一个年轻的海盗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愧疚变成了狰狞,从狰狞变成了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狗。“别特么说了!”他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帮你打了几十年工,早还清了!你当初给我们一口饭,我们给你卖了几十年的命,还不够?你还想让我们给你陪葬?”
“就是!”另一个海盗也跟着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你让我们去抢、去杀、去送死,我们哪一次说不了?现在倒好,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还想拉着我们一起死?凭什么?”
几个海盗争吵起来,互相指责,互相推诿,把几十年的恩怨情仇都翻了出来——谁欠谁一条命,谁抢了谁的功劳,谁睡了谁的女人——好像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罪孽,好像这样就能在川军团面前争取到一丝宽恕。
龙文章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只蹲在鼠洞外面的猫,有着足够的耐心。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在生死关头,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就会像脓疮一样被挤出来。忠诚、道义、感恩,这些美好的词汇在死亡面前,轻得像一根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争吵声渐渐平息了。那些海盗们终于意识到,在龙文章面前吵架毫无意义。他们转过身来,跪着挪到龙文章脚边,仰起头,脸上尽是谄媚的笑容,那种笑容像劣质的油漆,涂在满是恐惧和绝望的脸上,怎么看怎么假。
“军爷,这个就是罪魁祸首!”为首的那个海盗指着巴列的尸体,声音里带着一种邀功请赏的急切,“巴列!就是他!是他接了英军的活儿,是他派人去炸你们的船,是他下令让兄弟们干的!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我们不想干的,是他逼我们的!要杀要剐都听您的,我们愿意戴罪立功,愿意给川军团当牛做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