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莫港,港务办公楼。
杨鸣办公室的窗帘拉开着,外头的天放了晴,海面上还压着没散干净的云。
屋里三个人。
杨鸣坐在办公桌后头。
花鸡陷在沙发里,眼里全是血丝,他是夜里冒着大雨赶回来的,进了这间屋就没再出去。
刘龙飞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沓刚整理出来的记录。
金边那边的消息,一波一波传了回来。
郭明贵的尸体,是清早在万隆基建的写字楼门口被发现的,血肉模糊,淋了半夜的雨。
到了下午,道上的传言就起来了,传得最广的那个版本,说人是森莫港抓回去活活折磨死的,再把尸首送回金边。
一句一句,编得有头有尾。
十分钟前,老五从泰国那边打来了电话。
老五这几年在外头立了一家运输公司,车队跑泰国、越南、柬埔寨三国的陆路,明面上干干净净,是森莫港货走陆路的一条腿。
这摊生意是森莫港伸在陆地上的一条腿,车队、口岸的关系、沿线的仓点,都得他本人看着,离不得人。
他眼下在泰国盯一批货,风声传得快,连他那边都听到了动静。
电话里他问清楚了情况,就一句话:“鸣哥,我回来。”
杨鸣也是一句话:“不用,把你手上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电话挂了。
这种时候,兄弟们的头一个反应都是往回赶。
可越是这种时候,外头那几条腿越不能乱。
几分钟后,方青到了。
一身尘土,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进门先立正站定。
杨鸣指了指沙发,他没坐。
“讲吧。”杨鸣说。
方青的汇报不长,一句废话没有。
那天夜里,他手下的阿泰和岩昆按计划在小院接了人,走的是事先定好的路线,出金边往西南,赶夜路回港。
车行到半路,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直道上,遭了伏击。
对方是重火力,人数不少,枪一响就是往死里打的路子,压根没有留活口的打算。
阿泰坐在驾驶位,第一轮弹雨就没了。
岩昆中了几枪,从翻下路基的车里爬出去,滚进了排水沟,用随身的卫星电话把信发了出去。
方青带人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岩昆躺在沟里,人已经凉了,电话还攥在手里。
车上的郭明贵,没了踪影。
“现场我带人过了两遍。”方青说到这儿,才多讲了几句,“弹壳收走了大半,剩下几枚踩进泥里的,我捡回来了。那种枪,东南亚街面上见不着,是欧美那边队伍里用的东西。打法也不一样,快,齐,两三分钟结束,撤得干干净净。”
“还有那段路。”方青补了一句,“过了卡口,车速正快,前后十几公里没有人家,是整条线上最适合打伏击的一段。这个位置,不是临时看地图挑得出来的,是提前踩过点的。”
“这不是凑出来的人手。”他说,“像雇佣兵,正经打过仗的那种。”
屋里静了一阵。
方青那支队伍,是他一个一个挑出来、一手一脚带出来的,拢共十来个人。
一夜之间,去了两个。
他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只有下颌绷着的那条线看得出东西。
刘龙飞先开的口。
他把能想到的来路一条一条摆出来,又一条一条自己划掉。
万隆头一个被划掉。
郭明贵是郭明盛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做哥哥的花钱雇洋枪打死弟弟,几乎没有这种可能。
沿线的地方武装也不像,弄不来这种火力,更打不出这种章法。
至于金边官面,要动手有一百种更体面的做法,犯不着蹲在野地里打这一场。
摆到最后,一个都对不上。
“查不出来。”刘龙飞把记录放在桌上,声音发沉,“这伙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花鸡靠在沙发里,一直没出声。
对方是谁,他暂时想不动。
他先把自己那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接人的时间、路线、小院的位置,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阿财那头这些年没出过错,方青的人更不用讲。
可对方就是掐着钟点,蹲在了必经的路上。
这说明什么,他越想越冷。
“对方图什么?”他开口,嗓子是哑的,“专业队伍,开销不小。郭明贵一条命,对谁值这个价?”
这个问题,把屋里又问静了。
杨鸣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抬起头,问了方青一句:“伏击的位置,出金边多远?”
“几十公里。出了城,过了卡口,前后没有村镇。”
“那就对了。”杨鸣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三个人。
“人家不是临时起意。”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往下讲。
可这条链上剩下的环,屋里几个人顺着一想,一环一环自己扣上了。
伏击是提前埋好的。
要提前埋伏,就得知道接人的时间和路线。
而这两样,只有一直盯着的人才拿得到。
也就是说,花鸡在金边的那些天,从小院到交接,人家全程看在眼里。
看得这么清楚,对方想动手,随时都能动。
人关在城外那个院子里的时候动手,最省事。
可对方偏偏不动。
偏偏等着,等车出了金边,上了回港的路,才把这一场伏击打出来。
然后,把人弄死,弄得血肉模糊,连夜送回金边,丢在万隆自家楼门口。
再然后,故事一夜之间传遍全城,齐整得像印出来的:森莫港抓了人,折磨死了,把尸首送了回来。
而且对方从头到尾没露过一句话。
不要钱,不留名,做完就走。
图财的、寻仇的,都不是这个做派。
这条链捋到头,就剩两个字。
嫁祸!
郭明盛那头,弟弟的尸首躺在自家门口,道上人人都说是森莫港干的。
他还能信什么?
谈判的那扇门,被人从外头焊死了。
万隆的仇,大公子那一房的脸面,从今往后,全都压在森莫港头上。
有人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能把这一手做到这么干净的,”杨鸣看着窗外,声音不高,“出得起钱,调得动人,还对我们的动静一清二楚。这不是小角色。”
“查,要查。但别指望一时半会儿能查出来。”
“眼下最要紧的,另有一件事。”
刘龙飞和花鸡都看着他。
“这个冤,喊没有用。”杨鸣说,“话已经传成那样了,我们把嗓子喊破,别人也只当我们心虚,郭明盛更不会听。”
“所以从今天起,港里戒严,备战。”
他交代得很简短。
各处关卡加人,海面前哨的班次加倍,港区和小镇夜里加巡。
方青的人先回伐木场休整,之后归花鸡调度。
明面上的港务一切照常,该靠的船照靠,不许乱。
“这么大的手笔,不会只做这一件事。”杨鸣最后说,“万隆那边的刀,也迟早要到,如果他们要打,我们就打,既然有人想要把事情搞大,我们就如他的意,等到了收不了场的时候,对方自然会冒出头。”
方青领命出去了。
刘龙飞拿着记录去安排布防,当天夜里,新的章程就落了下去。
花鸡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也起身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杨鸣一个人。
窗外,泊位上的杂货船正在离港,拖轮在前头带着,汽笛拉了一声,长长的。
工地那头,打桩机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跟平常没有任何分别。
这一天之后,从外面看,森莫港没有任何变化,船来船往,小镇照旧热闹。
变化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对手还没有露脸。
但仗,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