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森莫港换了个模样。
北关卡的岗亭边上码起了沙袋,值哨的从两个人加到了六个,进出的车辆一辆一辆过,车斗要掀开看。
港区正门口立了新哨,夜里加了两班巡逻,海湾口礁石上的前哨换班改成了一天四换。
枪都上了肩,子弹都上了膛。
港区里头也一样。
仓库的夜班守卫加成了双岗,山脚实验猴基地的武装哨添了人。
刘龙飞把新招武装里训得最齐整的一批提前结了训,一个萝卜一个坑,补进了各处哨位。
明面上,港口照常转。
泊位上的船照常卸货装货,工地的打桩机照常响。
变化都收在里子上,可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地方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郭明贵的消息,传得比想象中还快。
跑这条海岸线的船员,耳朵最灵。
金边那套说法添油加醋,顺着航线传到了船上。
有相熟的船长靠了港,装货的空当拐弯抹角地跟港务的人打听,得到的回话都是同一句:照常作业,该干什么干什么。
船长们也就不问了。
生意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这个港口给钱痛快,泊位不压船,手续不刁难,比这一带哪个港都好打交道。
至于岸上那些刀光剑影的传闻,只要不耽误装货,就当故事听。
也有胆小的船东,在电报聊天软件里绕着弯问要不要暂时改靠别的港。
结果没有人回答,似乎大家都有了统一的答案。
船到了,货照装,一箱不少,一天不拖。
船东们前后掂量掂量,船还是来了。
森莫港如今出港的大宗,还是木材。
上游的料子顺着老路子进来,加工过粗的,一船一船发出去。
另有一样新货:实验猴。
山脚基地里第一批猴子隔离期满了,装了笼,上了船,发往海外的实验室,这一单一单的价钱,比木材金贵得多。
进港的东西更杂。
第三期工地吃钢材,一船一船地吞。
再就是柴油、粮食,还有小镇和港区几千号人吃穿用的零碎。
算这笔账就能看明白一件事:森莫港的命脉在海上。
只要泊位还在转,船还肯来,油和粮就断不了,工地也停不了。
陆路那条线,有它方便,没它,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人。
这就是杨鸣敢把大门关紧的底气。
真正让人不放心的,是小镇。
小镇是近一年多才起来的。
早先那里就是几个小渔村,篱笆院子,泥巴路。
港口一年年做大,工人多了,钱活了,几个村子的人自己凑钱铺了碎石路,路两边起了铺面,慢慢拢出几条街来。
饭馆,杂货铺,修车摊,卖菜的,剃头的,全齐了。
港里的工人下了工,都爱往那边跑,吃碗粉,喝瓶啤酒,买点东西。
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也把那儿当集市,赶着牛车来卖瓜果山货。
人来人往,谁都能进,谁都能住,从来没人查过。
连港里发工钱的日子,小镇都摸得一清二楚。
每逢那两天,饭馆里要加桌,杂货铺提前进新货,街上能热闹到后半夜。
港区核心那一圈,外人想进来难如登天。
可小镇这边,是敞着的。
上午,三辆车出了港区正门,朝小镇方向去了。
前后两辆皮卡,货箱里各站着四个扛枪的,枪口朝下,人站得笔直。
中间一辆越野车,杨鸣和花鸡坐在后排。
车队进了街,速度放得很慢。
街两边的铺子里,人都探出头来看。
摊主们不知出了什么事,下意识往回收摊子。
几个光脚的孩子在车后追着跑,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花鸡的眼睛一路没闲着。
新开的铺面,通往镇后的巷口,还有几扇正对着大街的二楼窗户,他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车队把几条街都绕到了,又从街尾拐出去,上了回港区的路。
车上,花鸡开了口。
“小镇这边,得跟港口隔开了。这儿离港区就七八公里。眼下这个样子,谁都能来,租个铺面一住十天半个月,把脸混熟了,跟着送菜的车、上工的人往港区蹭,机会有的是。真让人从这儿摸进来,防线修得再厚都是白搭。”
他把想法大致讲了讲。
港区和小镇之间设一道固定检查线,港里的人进出登记,小镇上的生面孔归专人盯着,各家铺面租给了谁,一户一户过一遍。
“这一块,我来管。”花鸡说。
“嗯。”杨鸣应了一声。
应得有点心不在焉。
花鸡侧头看了他一眼。
杨鸣靠在座位上,眼睛看着窗外,路边的椰子树一棵一棵掠过去,也不知道他看进去没有。
车里静了一阵。
“你去西港,”杨鸣忽然开口,“见着狄浩了?”
花鸡点点头。
他把川菜馆那顿讲了一遍,讲得不长。
把话摊开了:过去的事过去了,道理早就通了,心里那道坎,也过去了。
从头到尾,没提一个条件,没要一样东西。
只有一句话,花鸡原样带了回来。
“他说,我们是他哥的兄弟。他把我们,当哥哥。”
杨鸣没有说话。
车开过一段坑洼,颠了两下。
他伸手扶了一下车门上的把手,还是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
“狄明,就这么一个弟弟。”
又过了几秒:“等这边的事了了,找个由头,让他来港里坐坐。”
花鸡应了一声。
车里又静下来。
这回是花鸡先开的口。
“郭明贵的事,我们就这么等着?对方在暗处,想什么时候动、动哪一下,全由他挑。咱们眼下这个守法,说难听点,是被动挨打。”
杨鸣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那你说,往哪儿动?”
花鸡没接上话。
“查,没头绪。方青把现场翻了两遍,人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打,不知道打谁。喊冤,越喊越黑。”杨鸣说得很慢,“眼下往哪个方向动,都是错的。而人一出错,对方的第二步棋就落下来了。”
“对方花这么大的本钱做这个局,图的就是让我们乱。我们越乱,越合他的意。”
“反过来,我们不动。港口照常转,生意照常做。他花出去的钱要收回来,戏就不会只做半场。他要的东西一天没到手,就得再伸一次手。”
“伸一次手,就露一次形。”
“再说,我们耗得起。海路通着,钱粮不断,守一年两年都守得住。”
这跟修路引蛇出洞是同一个棋理。
蛇已经出洞了,咬了一口,缩回了暗处。
急着满山打草,草丛里什么都找不着。
守住门户,看好鸡笼,它总要再游出来。
“万隆要来,就让它来。”杨鸣说,“明刀好挡。要等的,是暗处那支箭。”
花鸡消化了一阵,慢慢点了点头。
“以不变,应万变。”杨鸣说完这六个字,重新看向窗外。
车队到了港区正门。
哨位上的人立正,道闸抬起来,三辆车依次开了进去。
道闸在车尾后头落了下来,把整条通往小镇的路,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