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后天的中午,海防城里一条不宽的街上,一辆黑色的车靠边停在了一个卖面包的摊子前面。
郑泽下车去买了两根,回来的时候两只手上都是油纸。
这种摊子海防满街都是。
一个玻璃柜,柜里码着长条的面包,旁边支一口炭炉。
法国人走了这么多年,留在这里的东西不多,一样是满城那些黄墙的老楼,另一样就是这个面包。
越南人把它改成了自己的吃法,从中间剖开,抹一层猪肝酱,塞几片烤肉,加腌萝卜、黄瓜和香菜,最后浇一勺辣酱。
一根卖不了几个钱,站在摊子边上就能吃完。
郑泽把一根递到后座,自己那一根用纸包着,左手拿着咬,右手打方向。
刘志学在后座上把纸剥开一截。
车重新开起来,往港区那个方向去。
“人怎么样了?”
“活着。”郑泽把嘴里那口咽下去,“能吃能睡,前两天砸门砸得凶,昨天开始不砸了,坐在床上不说话。”
“伤到没有?”
“没有人进去过。东西是从门底下那个口子递进去的。”
刘志学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车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
郑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志哥,这个人要关到什么时候?”
刘志学没有答话。
他咬了一口面包,眼睛看着窗外。
外面是一排卖五金的铺子,门口摆着水管和铁皮,有个学徒蹲在地上锯东西,火星子溅到人行道上。
郑泽也就没有再问。
过了两条街,郑泽的手机响了。
他把面包搁在腿上,单手接起来,听了几句,应了两声就挂了。
“志哥。”他从镜子里看过来,“杜光海那边打过来的,是他手底下的人。说杜总今天晚上想请你吃个饭。”
刘志学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郑泽在镜子里没有看清。
“回他,说我会准时到。”
“好。”
车又开了一段。
刘志学在后座上算了一下日子。
从那天晚上在包厢里他讲完那句话,到今天是第四天。
四天里杜光海一个电话都没有来过,今天忽然让手底下人来约饭。
这四天他没有闲着。
一个前几天推开椅子就走的人,肯回过头来请客,那就是有别的东西在后面推着他了。
刘志学把剩下的那半根面包重新裹起来,放到旁边的座位上。
“还有一件事。你去准备一下,把那个人放了。”
郑泽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什么时候放?”
“到时候我跟你说。”
……
当天晚上,海防新城区那家新起的酒楼。
这家馆子开了没几年,楼有十几层,底下三层做餐厅,门口铺着红地毯,车一停就有人过来替你拉门。
大堂里立着几口大玻璃缸,缸里养的是石斑和龙虾,缸边上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姑娘。
包厢在三楼,进门先是一圈沙发和一张茶几,往里才是餐桌,边上还带一间卫生间。
在这种地方摆一桌的钱,够寻常人家过大半年。
海防这几年做起来的老板,请要紧的客人都往这里领。
杜光海人站在包厢门口等着。
刘志学一出电梯他就迎上来,两只手把刘志学的手握住,上下摇了两下。
“刘总,路上堵不堵?”
“还好。”
“我早来了半个钟头,在里头喝茶。”杜光海一边说一边把他往里让,“上回在你那边吃得好,这一顿我要是不回请,我这个人就不像话了。”
前几天在那间包厢里,把餐巾往桌上一放、推开椅子就走的是他。
今天站在门口迎的还是他。
刘志学看着这张脸,心里很清楚这中间隔着的是什么。
这种人脸上摆什么,全看当下哪一样对自己有用。
上一回摆的是脸色,因为他还想把人吓退。
这一回摆的是笑,因为吓不退了。
菜是杜光海点的,一样一样报给刘志学听。
石斑清蒸,大虾白灼,另外炖了一道汤,说是给刘总补一补,做仓库这一行熬夜熬得多。
酒开了一瓶好的,杜光海自己还是只倒了浅浅的半杯,端起来先敬了刘志学一次。
菜上齐以前他还站起来,亲手把那条鱼最好的一块夹到刘志学碗里,嘴里说这一块肉嫩。
头半个钟头,两个人一句正事都没有讲。
他问刘志学在海防住得惯不惯,又说海防的东西比河内实在,河内那边什么都贵。
刘志学一句一句接着,接得也很客气。
汤端上来以后,杜光海才把话往回收。
“刘总,下一批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我想加量。”杜光海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上一批的量太小,柜没有装满,运费摊下来不划算。这一回我想按整柜走。”
“可以。”
“还有分成。”杜光海抬起眼睛,“上一次那个比例是我提的,我自己讲的话我认。这一回我让两个点出来。”
刘志学把杯子放下:“杜总今天很客气。”
“我这个人做生意就一条,谁跟我实在,我跟谁实在。”
话到这里就顺下来了。
两个人把下一批的时间、船期和单证又对了一遍,杜光海还说要把品名和许可那一头再理一理,免得海关那边挑毛病。
理完了他才把杯子转了两圈。
“刘总,还有一件事……”
“杜总说。”
“你上回跟我讲的那个东西。”
刘志学没有接话。
杜光海笑了笑,自己往下说。
“那天我态度不好,回去以后我想了几天。刘总,我讲话直,你不要往心里去。”
“杜总的意思是?”
“我想帮你看一看。”杜光海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这个东西在越南不好弄,市面上流出来的十样里有九样是假的。人家给你指头大一块,讲这是好东西,你怎么晓得那不是别的什么料子随手切下来的?我是怕你花了冤枉钱。”
“我验过了。”
“在哪儿验的?”
“送出去验的,单子在我手上。”
“单子上写的是什么?”
刘志学把纯度报了一遍,又把几项杂质各占多少也报了。
杜光海端着杯子的那只手停了一下,停得不长,随即又转起来。
刘志学看着他那只手。
报这一串数目的时候,杜光海没有问是哪一家验的,也没有问单子上还写了别的什么。
一个真不认得这样东西的人,听见这么一串数字只会发懵,多半还要反问一句这是什么意思。
杜光海一句都没有反问。
他听懂了。
“刘总,能不能让我看一眼那个东西?”
“东西不在我身上。”
“单子呢?”
“单子也不在。”
杜光海笑了一声:“刘总还是防着我。”
“杜总,我不是防你。”刘志学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又放回去,“前几天在那栋楼上,我把话摆到你面前,你推开椅子就走了。今天你请我吃饭,我人来了,坐下来了,那就是我还想跟你往下谈。可东西和单子,我不能拿出来。”
杜光海看了他一会儿,不绕了。
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平平地放在桌上。
“刘总,我今天就问你一句实在话。”
“你问。”
“那样东西,到底是从谁手里弄到的?”
包厢里安静下来。
外面走廊上有人推着餐车过去,盘子碰得叮当响,声音过去了就没有了。
刘志学把筷子搁下,拿餐巾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他。
“何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