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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5章 旧怨清算,烈火收场

    晚上十点多,郊外仓库。

    何金水在那间屋子里关了十几天,卷帘门升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他先闻到的是外面的空气。

    他扶着门框往外走,两条腿软得不像自己的。

    胡子长得盖住了下巴,衣服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

    院子里的灯不算亮,可他还是眯了半天才睁开眼睛。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商务车,侧门拉开着,车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浅色衬衫,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站着。

    何金水的脚钉在地上。

    灯照不到那张脸,可他不用看清也认得。

    他给这个人开了十几年的车。

    杜光海一句话都没有讲。

    他就那么看着何金水,看了很久,然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落在何金水耳朵里比什么都响。

    杜光海把下巴抬了一下。

    两边立刻上来两个人,一边一个把何金水的胳膊架住,往车那边拖。

    何金水的膝盖在地上蹭出两道。

    上了车,门一关,里面暗下来。

    车动起来的时候何金水就开口了。

    “杜总,你听我说……”

    “杜总,不是我……”

    “他们拿我的家里人吓唬我,我没有办法。”

    他在座位上真的往下滑,要往地上跪。

    两边的人把他按住了。

    杜光海坐在最前面那一排,眼睛看着窗外,从头到尾没有转过来。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

    何金水还在讲。

    他说这些年他跑过多少趟车,说哪一年发大水他把货从水里抢出来,说他从来没有少过公司一分钱。

    讲到后来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讲什么。

    杜光海抬了抬手。

    坐在何金水边上的那个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卷胶带,另一个人把毛巾塞进他嘴里,胶带绕着后脑勺缠了两圈。

    何金水的话一下子就断了。

    喉咙里还在响,可再也讲不出一个字。

    他这才明白过来。

    杜光海不是坐在这里等他解释的。

    这个人上车以前就已经把事情定下来了。

    这十几天他在那间屋子里想的全是刘志学,怎么骂他,怎么讨回自己的东西。

    他一次都没有想过杜光海会来接他。

    他以为自己在河内的那一头做得干净,他从头到尾算的是账,忘了这一行里出事的人从来不是死在账上。

    何金水的眼睛贴在车窗上。

    路两边的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灯照出来的一截路面。

    他心里还给自己留了一点东西。

    也许只是拉去关起来打一顿,打断腿,讨回那批货,然后扔在路边。

    这种事他见过。

    车拐进一个厂子的时候,何金水的这点想头就没有了。

    门房里的人看见车就把门推开,一句话都没有问。

    厂里夜班还在做,一排厂房里的灯全亮着,机器的声音隔着墙压过来,闷闷的。

    车一直开到最里面那栋厂房的门口。

    门开了,何金水被拖下来。

    一进去,一股热气扑到脸上。

    厂房很高,顶上吊着几盏大灯,光是昏黄的。

    中间横着一条筒子,几十米长,斜着架在几组滚轮上,慢慢地转。

    筒身外头裹着厚厚的一层,还是烫的,人隔着几米站着,脸上就发紧。

    筒子那一头有个斗,斗底下连着一个口子。

    料从斗里往下走,进了口子就进了筒子里头。

    那里头是什么温度,何金水说不上来,可他晓得那是能把石头烧化的温度。

    一个穿工作服的师傅从边上过来,杜光海旁边的人跟他说了一句什么,那个师傅看都没有看这边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厂房里剩下的人,全是杜光海带来的。

    何金水被按着跪在地上。

    嘴上的胶带被撕开了,毛巾拽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丝。

    他跪在那儿,先是干呕,接着就开始磕头。

    额头一下一下往水泥地上碰,碰出声音来。

    “杜总,我错了!”

    “杜总,我鬼迷心窍!”

    “你饶我这一回,我给你做牛做马。”

    杜光海走到他前面,站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人。

    “你跟我多少年了?”

    何金水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灰。

    “十……十四年。”

    “你来的时候会做什么?”杜光海的声音不高,“长途都不敢跑,第一趟去谅山,是我坐在副驾上一路带你。你老娘住院那一年,钱是谁拿的?公司里哪一年的红包少过你?”

    “杜总……”

    杜光海说:“仓库我交给你,钥匙我交给你,磅房我也交给你……我信你。”

    何金水的头又磕下去。

    “你要走,你跟我讲一声。”杜光海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你讲一句我年纪大了想回乡下,我会不放你走吗?我还会给你一笔钱。”

    “杜总,我不是要走……”

    “那你是要什么?”杜光海往前迈了半步,“你缺钱你跟我开口,我这十几年少给过你吗?你把我的货偷出去卖给外人,你觉得我这边不会有人晓得?”

    何金水张着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你不是要钱吗?”

    何金水的话噎在喉咙里。

    杜光海看了他一会儿,把身子直起来。

    “钱我给你备好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抬起下巴。

    两边的人上来把何金水从地上架起来。

    何金水这一下才真的疯了。

    他两只脚在地上蹬,鞋掉了一只,人往后仰着,喉咙里的声音已经不成句子。

    “杜总!!”

    “我把东西弄回来!我明天就去!我晓得他放在哪里!”

    “杜总我求你了!”

    架着他的两个人一步一步往那个斗那边走。

    越往前越热。

    他的脸在那股热里发红,眼泪一出来就干了。

    到了斗边上,底下那个口子里的光从缝里透出来,是一种发白的红。

    何金水的两只手死死抓住斗沿。

    他的指甲在铁上刮,刮出很尖的声音。

    “杜总!”

    后面有人在他手背上砸了一下。

    手一松,人就翻了过去。

    声音只有很短的一下。

    接着就没有了。

    筒子还在慢慢地转,滚轮压着轨道,一圈一圈,跟刚才没有分别。

    厂房里没有一个人讲话。

    杜光海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出了厂房,外面的风一下子把身上的热带走了。

    他在台阶上把鞋底蹭了两下,走到院子中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号码不用翻,他记在心里。

    拨出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老板。”杜光海把腰弯了下去,虽然对面看不见,“是我……已经处理干净了。”

    对面又讲了几句。

    “……他手上确实有一块,验也验过了,单子在他自己那里。”杜光海说,“我都是按照你说的做的……”

    他停了一下。

    “见面的地方我来安排。我找一个稳当的,人少,进出好走。时间您定,我这边随时都可以。”

    对面讲了很短的一句。

    “好。”杜光海说,“我明白。”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厂房。

    门里的灯还亮着,机器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杜光海往车那边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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