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三点多,五辆黑色皮卡顺着森莫港外的窄老路拐过橡胶林弯道,后头跟着两辆驮着黄色挖掘机的平板工程车,一路开到港区北墙外二十米远的荒草地边停下。
两台挖掘机顺着钢跳板开下来,铁斗贴着先前钉好的红漆木桩和尼龙线往里推,在一人多高的荒草丛里铲出一大片红土空地,二十四个从西港抽调来的老练枪手跳下车支起两顶蓝帆布棚,五辆皮卡车头朝外,顺着进出北关卡的路边一字排开。
陈至赶去金边机场直飞迪拜处理老盘子的内乱,曹猛刚接手枪手昨晚一宿就折了八个人,这时候把西港剩下的精锐全拉到森莫港墙外扎营,既是替陈至卡住港口门户,也是做给西港各家园区经理看的。
北关卡外刚填平的老路他眼下没动,金边交通部联合复勘队过两天就要顺这条路下来,提前刨路耽误了行程反倒落人口实,他要等复勘队进场再动手。
北墙哨位拿望远镜盯了半下午,把人数和车型报给刘龙飞和花鸡。
墙外扩界地归大子集团,只要人不闯北关卡,港里就不会越界动枪。
到了第三天清晨,五千吨级主泊位上的海雾还没散尽,花鸡找好的一条常跑马来西亚巴生港的三千吨杂货船装完最后几板货,铁跳板搭在岸边水泥码头上。
花鸡从跳板上下来,冲岸边的狄浩点了下头,老内保老婆拎着装衣服和奶粉的布包红着眼圈站在旁边,麦启荣老婆一手抱小娃,一手牵着几岁的大娃。
狄浩走上前,从衬衫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船靠了巴生港,我新山那位朋友的电话和车牌号都写在纸上,出了码头就能看见他。住处和往后大娃念书的事都安排妥了,生活费我每个月从国外银行按时汇过去。”
麦启荣老婆伸出两根指头捏过纸条揣进裤兜,从头到尾没抬头看狄浩一眼,只拉住老内保老婆的手臂哑声道了句保重,接过布包托紧怀里的小娃,牵着大娃头也不回地迈上铁跳板走进了船舱。
水手收起跳板解开缆绳,杂货船拉响一声低沉的汽笛,贴着防撞轮胎慢慢滑离泊位驶向湾外。
上午,老内保的老婆先一步回了东区宿舍,狄浩在码头边一直望到船影绕过东面山岬不见,这才拉门坐进花鸡那辆皮卡的副驾驶往回走。
皮卡刚拐上主柏油路,仪表台上的对讲机响起北关卡的通报,金边联合复勘队的车到了卡外,墙外扩界地大子集团那五辆车也全打着火跟在车尾堵上来了。
花鸡一打方向盘直奔北关卡,把皮卡斜停在卡内空地上,狄浩推门下车,站在车门边朝栏杆外头望去。
红白相间的铁栏杆外停着三辆挂金边牌照的车,前头两辆白色越野车,后头跟着装满测量仪器的工程面包车,洪莫特、刘龙飞和孙军早已等在岗亭外迎接。
孙军是滇南退伍的工程兵,港区修排水、铺外环衔接路都经过他的手,上一轮勘测进北面丘陵遇上地方武装设卡,挨了枪托泡水牢都没低头下跪,这回复勘重启,刘龙飞照旧点他拎着记录板出来盯现场。
工程面包车后头不到半米,五辆黑皮卡首尾相接堵住来路,二十四个枪手挤在车里和后斗,衣摆底下都顶着手枪。
洪莫特上前跟头车里的交通部带队处长寒暄了几句,处长从后视镜里瞥见后头带枪的皮卡,脸上毫无波澜,点点头便升起车窗吹冷气。
金边各部委的人鼻子比谁都灵,宏达路桥靠的副首相一派出了局,大子集团接下公路和扩界地是首相府点的头,他们下来只图签完字拿信封交差,只要子弹不打到公务车上,绝不会替哪边出头。
头辆皮卡副驾车门推开,三十五六岁的寸头曹猛跳下碎石路,自从王振撤回西港,港务办公楼二楼那间项目部就只剩个年轻人每天开门看空屋子。
今天曹猛掐准复勘队进港的钟点带人贴上来,吃准森莫港盼着复勘盖章、不敢当着金边人的面闹僵,想把二十四条枪全塞进港区。
守卡人员抄完三辆公务车牌照抬起栏杆,洪莫特同孙军坐上引路车领着复勘队驶向港务办公楼,工程面包车后轮刚碾过岗亭白漆印,刘龙飞猛地抬手往下一压。
哐当一声闷响,铁栏杆重重落回铁叉上,贴着头辆黑皮卡保险杠横死去路,卡口两侧六个港区守卫同时上前一步,胸前自动步枪的枪口斜压向车队!
曹猛脸色一沉,大步跨到栏杆前喝道:“什么意思?我们是大子集团项目部的,过来配合交通部复勘、重开二楼那间办公室!前头金边的官员刚进去,你们拿枪拦着承建方,耽误了上面的差事担得起吗?”
刘龙飞站在栏杆里头一步没退:“复勘队有人陪着,耽误不了。墙外荒地归你们平,进了这道杆子就是森莫港的地界,金边的车进来也得照规矩登牌照!二楼就一间屋,你最多带两个人走路进去,剩下的车和人全退回墙外头,嫌担不起,现在就去前头把带队的处长叫回来!”
后头皮卡车斗里的枪手纷纷起身按住后腰枪柄,岗亭顶上和两侧掩体里的港区守卫哗啦拉动枪栓,十几支步枪居高临下锁死了头车。
曹猛腮帮子咬得发紧,陈至临走定了死规矩,不准当着金边人的面先开第一枪,这时候在港区门口硬闯动火,金边头一个就得怪大子惹事。
“行,森莫港规矩大,我照办!”曹猛冷笑一声,回头点出两个精悍跟班下车,挥手叫五辆皮卡倒退十来米,自己从侧面通道迈进来,走到岗亭外的木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登记是吧?大子集团项目部,曹猛!”
刘龙飞指了指摊开的登记簿:“名字签上,身上的枪全部退掉弹匣留卡上,出港再领。”
曹猛伸手掀开衬衫下摆,带满红丝的眼睛往卡内空地一扫,忽然钉在十来步外皮卡旁边的狄浩脸上。
曹猛脸上浮起一丝狞笑,右手握住后腰枪柄,慢慢拔出那把乌黑沉实的铁手枪。
狄浩瞳孔一缩,那把黑铁手枪他在西港摸了十几天,送麦启荣上船那晚才从自己后腰拔出去,此刻却握在这个叫曹猛的寸头汉子手里!
曹猛眼睛直勾勾盯着狄浩,大拇指按落弹匣,左手哗啦拉开套筒把膛里的黄铜子弹退在桌上,随手将空枪啪的一声重重拍在登记桌正中!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狄总吗?”曹猛半边肩膀歪靠着桌沿,嗓门故意拔高了半截,“西港各个路口贴满了悬赏单请狄总回去叙旧,陈总还天天惦记着你呢,敢情是躲在杨老板这道铁门里头享清福!”
皮卡旁的花鸡往狄浩侧前方挪了半步,一双细眼冷冷锁死曹猛的右手,曹猛却伸出两根粗指头把乌黑枪管敲得当当响:“狄总瞧这把枪眼熟?三天前天亮,我在西港城外采石场断崖底下捡回来的,滑轨比我以前守卡口领的破烂顺溜多了!”
曹猛迎着狄浩发青的脸,一字一顿往外吐话:“三号园区替你守后门那个看门狗叫麦启荣吧?那天后半夜他在死坑里打空了长枪,最后就是拿这把枪顶着下巴崩了自己!握把上的血我都擦了半个钟头!还有他乡下那个老丈人,绑在椅子上不吐口,我也叫人一枪打穿了胸口!”
他摊开两只空手,冲桌面扬了扬下巴:“替你卖命的狗填了野土坑,当主子的缩在别人院子里连个屁都不敢放?枪我就搁这桌上了,狄总要不要过来摸摸,看上头还热不热乎?”
他后腰寸铁皆无,栏杆外二十多个枪手正按着枪柄等响动,复勘队那三辆车才刚进办公楼,这头恶狗拍枪骂街就是盼着他脑子一热扑上去动手,只要北关卡今天响一声枪,复勘当场泡汤,西港那头的陈至做梦都能笑醒!
狄浩咬紧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站在原地半步没挪,一声没吭。
桌边的刘龙飞面无表情拉过登记簿,低头把桌上三把短枪的编号一笔记好,抬手往港内柏油路一指:“枪留卡上,你们三个顺着大路直接上二楼走廊头那间屋,往码头和库区那边多迈半步,别怪卡上的人不客气!”
曹猛盯着狄浩铁青僵硬的脸看了两秒,从鼻孔里重重嗤笑一声,转头冲守桌的港区人员喝道:“把老子的枪看仔细了,少颗螺丝拿你是问!”
曹猛把那把黑铁手枪留在北关卡桌上,招呼两个卸了枪的跟班迈过岗亭,顺着柏油路大摇大摆走向港务办公楼,狄浩盯着桌上的枪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