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他是新科状元,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从这条街上走过。
那时候,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纷纷扬扬地往他身上撒花,高喊着状元郎,尹公子。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瑶京花。
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他是状元,是天子门生,是大周朝最年轻的进士。
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然后他就被太子看中,进了男人的后院,成了一名男宠。
他记得那一天,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是状元,是读书人,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怎么能.....怎么能去做那种事?
可太子的旨意就是皇上的旨意。
就连更为尊贵的人都反抗不了,更何况是他一个小小的状元。
太子就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滚进来,要么死。
于是他识时务地选择了进入太子的后院,和那些人一样,成为一名见不得光的男宠。
带着满心的不甘和屈辱。
让他值得开心的是,别的男人身份地位都比他高贵的多,他并不是损失最严重的一个。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小心翼翼地侍奉着,战战兢兢地活着。
突然太子是女子,还登基了,简直让人想大喊一声:荒唐。
可这无比荒唐的事,却是真的。
他也从皇上的后宫里走了出来,有了差事。
他以为自己熬出头了。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哥,喝口水吧。”
一个轻柔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尹澈睁开眼,看见云儿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水,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今年才十七岁,生得娇小玲珑,一张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颈。
这个女孩,从他十二岁起就住在他家了。
父母收留了她,把她当女儿养,也当童养媳养。
她乖巧,懂事,从来不给他添麻烦。
他不讨厌她,但也谈不上喜欢。
她就像家里的一件摆设,存在了太久,他已经习惯了。
如果不是皇上发现,他大概会一直这样拖着,拖到父母实在等不及了,再给她找个婆家嫁出去。
可现在......
“不喝。”尹澈别过头,声音生硬。
云儿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回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马车里安静下来。
天河县在衡州的最南边,再往南走两百里,就是无尽森林的边缘。
这地方穷得叮当响。
县城只有两条街,一条主街,一条后街。
主街上稀稀落落地开着几家铺子,卖些油盐酱醋、粗布麻衣。
后街上全是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尹澈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座他将要办公的衙门,沉默了很久。
他在瑶京的时候,住的都是独立的小院,青砖灰瓦,雕梁画栋。
院子里有花有草有假山有池塘,还有专门的仆人和丫鬟伺候。
现在呢?
一个破院子,三间漏雨的屋子,一个驼背的老衙役,外加一条瘦得皮包骨的黄狗。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大人……”老衙役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县衙后院还有几间屋子,小的已经让人收拾过了,大人先将就着住......”
到任后的第三天,尹澈就办了婚事。
不是他想办,是不得不办。
皇上赐婚的旨意跟着他一起来的。
拜堂的时候,云儿的手在发抖。
尹澈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细小的颤抖,心里忽然一软。
这个女孩,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他。
是他不该把她留在京里,不该瞒着皇上,不该心存侥幸。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婚后的第五天,那十个小妾到了。
教坊司的人亲自送来的,十个女子,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才十六七岁。
一个个花枝招展,环肥燕瘦,站成一排,齐刷刷地给尹澈行礼。
“奴婢们给大人请安。”
表面上都很恭敬,可是尹澈还是看到了她们眼底的不屑。
这地方还不如教坊司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尹澈白天在县衙办公,晚上就在后院周旋于十个女人之间。
天河县虽然穷,但事情不少。
收税、断案、修路、办学,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问。
他是状元出身,能力不差,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县里没有银子,没有人才,什么都没有。
到了晚上,才是真正的煎熬。
十个女人,轮着来。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后天另一个。
教坊司出来的女人,个个都会来事,有的温柔,有的妩媚,有的热情,有的含蓄。
可尹澈对她们,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是她们不好看,不是她们不温柔。
是他心里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他是状元。
他是天子门生。
他应该在金銮殿上议政,应该在翰林院里修书,应该在朝堂上一展抱负。
而不是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像一匹种马一样,日复一日地做着这种荒唐事。
可他又不得不做。
每天晚上,他都会喝很多酒。
喝到半醉,然后去女人的房间,机械地完成“任务”。
完事之后,他穿上衣服就走,从来不留宿。
那些女人也不在意。她们从教坊司出来的,早就习惯了。
云儿也从一开始的乖巧懂事,慢慢变得爱争风吃醋。
一年后,十个小妾,九个怀了孕,云儿也有了身孕。
可就是还有一个,怎么也怀不上。
尹澈找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没有问题,可就是怀不上。
他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他写了十几封信给瑶京,请求皇上开恩,允许他多等一年。
可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他又托关系找朝中的故旧帮忙说情。
可那些人一听是尹澈的事,一个个避之不及,连信都不敢回。
他在等着皇上下旨治罪,等啊等啊,却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他才彻底知道,他这种人,早都被彻底遗忘在了犄角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那个没怀孕的小妾,最终在第二年春天怀上了。
可他却没有丝毫开心,他觉得他这辈子怕是就要烂在这里了。
他这辈子,注定得不到他想要的。
得不到金銮殿上的荣光,得不到名垂青史的功业,得不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至于他的父母,并不知道是因为两人的无知,才造就了一切。
她们只是觉得儿子好厉害,当了知县,还有了那么多子嗣,反倒过得很是满足。
也是,知县在她们眼里就是了不得的官了。
尹澈也没有主动告知,现在怪谁也改变不了什么了,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