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铁牛走到另一张锻炉前,取过一块铁坯,放在砧上。
他没有像铁柱那样抡起大锤,而是握着一柄小巧的铸锤,手腕一转,落锤如雨。
“叮叮叮叮叮——”
一息之间,十几锤落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铁坯在他的锤下快速变形,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同时揉捏,轮廓一层一层地清晰起来。
他的锤声细密绵长,与铁柱的沉闷巨响交织在一起,一重一轻,一缓一急,像是一曲奇特的合奏。
围观的修士中,有懂行的人低声评价:“高个那位走的是刚猛路子,锤锤到肉,每一锤都带着山岳般的重量。矮个那位走的是绵密路子,以快取胜,一息十几锤,寻常人连看都看不清。这两人的手艺,放在铸锋域也是拔尖的。”
旁边有人接话:“铁臂双锤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听说他们曾经联手,一锤一快,将一块废铁锻成了一柄上品兵器。”
“那今日这位太上长老,怕是遇到对手了。”
人群中,天铸盟的探子目光微凝,看着那两名锻师的手法,没有说话。
锻宗的执事也在看,他看得更仔细,目光落在铁柱和铁牛的落锤位置上,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推算什么。
张远走到锻炉前,没有多说什么。
他取过一块铁坯,放在砧上,握住铸锤,开始锻打。
他的手法与那两名锻师截然不同。
高个锻师是力,每一锤都带着山岳般的重量。
矮个锻师是快,一息之间落锤十几下。
而张远,既没有用全力,也没有追求速度。
他每一锤落下,力道、角度、节奏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像是每一锤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锤下的铁坯沿着他的锤点缓慢变形,像是一块正在被雕琢的璞玉,每一锤都让它的轮廓更清晰一分。
但没有人能看清他那一锤到底是怎么落下的,只觉得那锤子像是自己长了眼睛,知道该落在哪里。
起初,围观的人没有在意。
铁柱的锤声如雷,铁牛的锤声如雨,而张远的锤声,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砧上。
在那一重一急的锤声中间,他的锤声几乎被淹没了。
但渐渐地,有人注意到了什么。
铁柱的锤声慢了下来。
他原本一锤接一锤地砸着铁坯,节奏稳定,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锤速开始放缓,每一锤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偏向了旁边那张锻炉。
他看到了张远锤下那柄正在成形的刀。
那柄刀的轮廓线条流畅,刃口锋利,重心平衡,刀身表面没有一丝多余的赘余,像是天生就该长成那个样子。
张远的锤子每一次落下,都只带起一声极轻的声响,但那柄刀却在一点一点地成形,轮廓越来越清晰,线条越来越流畅。
铁柱的锤子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锤下那件还略显粗笨的兵器,又看了看张远那柄刀,沉默了片刻。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艺有些粗糙。
铁牛的锤声也停了。
他握着那柄小巧的铸锤,看着张远那柄刀,又看着自己那件还在成形的兵器,看了很久。
他的一息十几锤,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多余。
锤得多,不如锤得准。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但又觉得,明白得有些迟了。
两人放下锤子,看着张远那柄刀,看了很久。
高个锻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先生那柄刀……是怎么锻出来的?”
张远放下锤子,回答:“听。”
“听?”两名锻师同时愣住。
“器会告诉你,它想变成什么样子。你听懂了,顺着它走,就能把它锻出来。”张远说,“你们的路子,一个是用力,一个是求快。但器要的不是力,也不是快,是契合。你跟它契合了,不用多大力,不用多快的锤,它自己就会成形。”
两名锻师站在原地,看着那柄刀,又看着自己手中的锤子,沉默了很久。
最终,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放下锤子,拱手认输。
“铁臂双锤,输了?”
“他们那锤法,一个刚猛,一个迅疾,放在哪里都是拔尖的。可那位太上长老,两锤轻落,就把他们比下去了。”
“那不是锤法的问题。那是境界的问题。”
人群中,天铸盟的探子收起目光,低声对同伴说:“回去报给盟里,就说铁臂双锤输了,输得很彻底。”
锻宗的执事也转身离开了,他走得很快,脚步带着一丝急切。
沧海商盟的郑长老站在船头,看着那两名锻师离去的背影,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第三轮挑战者,在第十日到了。
那是一名刻纹师,穿着素白的袍子,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岁上下,腰间挂着一柄短枪。
那短枪的枪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排列整齐,光泽内敛,一看就是精心刻录的佳作。
他走到百炼宗门前,拱手:“在下秦百川,游方刻纹师,听闻先生立道统,特来讨教刻纹一道。”
消息传开后,铁锋城的修士们再次聚拢过来。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铁锋城的人。
邻域的一些炼器师也赶到了,还有几名游方的散修,站在人群中,看着那柄短枪,低声交谈。
“秦百川?就是那个游历了七域、专精刻纹的秦百川?”
“是他。听说他刻的纹路,能让一柄普通兵器直接提升一个品阶。”
“那他的刻纹之道,可比铁臂双锤的锻造要深得多了。刻纹是炼器中最精细的一门手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能走遍七域,说明他的纹路造诣,已经得到过很多人的认可。”
秦百川没有多话,取下腰间那柄短枪,双手递上:“这是在下最得意的一件作品。枪身上的纹路,是在下花了三个月刻录而成,共九层,层层相扣,能将这柄短枪的品阶提升一整个层次。”
有人接过那柄短枪,传给围观的人看。
懂行的人看了,纷纷点头:“好手段。这纹路刻得密而不乱,层层相扣,确实是大家手笔。”
“九层纹路,层层相扣,光是这份耐心和细致,就不是寻常刻纹师能做到的。”
“看来这一轮,那位太上长老要遇到硬茬了。”
张远接过那柄短枪,看了一眼枪身上的纹路,没有多说什么。
他取过一柄刚刚锻造出来的长剑,执刻刀,开始刻纹。
他的动作不快。
每一道纹路都极稳,极准,仿佛那些纹路早已存在于剑身之中,他只是让它们显现出来。
他没有像秦百川那样先规划纹路的层次,再逐层刻录,而是直接落刀,一道接一道,纹路在剑身上蔓延开来,彼此衔接,浑然一体。
秦百川起初还面带自信,站在一旁,看着张远刻纹。
但当他看到张远落下的第三道纹路时,他的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