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试图重新定义这场谈话的性质。将它从一场关于腐败的致命威胁,拉回到一场关于“地头蛇”和“强龙”之间规则与默契的博弈。
【又来了又来了,车轱辘话来回说,这帮人说话不带翻译是不是都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
陆衡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咽下去,感觉腮帮子都嚼酸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冲淡嘴里的甜腻和心里的焦躁。
“魏市长。”周叙白开口了,他的坐姿始终没变,稳定得一座山。“我们不是来挑战规矩的,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四千万的欠款,对您来说,或许只是财政报表上的一个数字。但对供暖集团,对那上千名员工,是生存问题。”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一个城市的营商环境,往往体现在这些细节上。政府的公信力,就是最好的招商名片。”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人文关怀,又上升到了宏观层面,完全是政府工作报告的口吻。
【操,老周也开始说鸟语了。】
魏东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营商环境当然重要,政府公信力更是重中之重。周律师的顾虑,我完全理解。”他打起了官腔,那熟练的程度,简直是刻进了DNA里。
“这样吧。”魏东主动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关于供暖集团这笔历史遗留的债务问题,性质比较复杂,牵扯也广。我建议,由市府办牵头,联合财政、审计等部门,成立一个专项工作小组,对这笔账目的来龙去脉,进行一次全面的梳理和调研。我们先把事实搞清楚,责任划分清楚,再来谈如何解决,怎么样?”
噗~
陆衡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又喷出来。他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操!成立工作小组?调研?梳理?这他妈不是拖字诀的终极奥义吗!等他这一套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透了!谢广坤的孙子都能去打酱油了!】
他一边咳,一边对魏东那张“真诚”的脸,在心里竖了一万根中指。
周叙白伸出手,轻轻在陆衡的背上拍了拍,然后转向魏东,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
“魏市长的提议,高屋建瓴,考虑周全。”他先是肯定了一句,紧接着便话锋一转。
“但是,这笔账,事实很清楚,责任也很明确。供暖集团提供了服务,政府拖欠了费用,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在那里。这不需要调研,只需要执行。”
“成立工作小组,只会让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外界会如何解读?是政府解决问题的决心不够,还是这个问题背后,有更深的东西,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拖延?”
周叙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昏黄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真实想法。
“我们404律所,除了正常的法律业务,也接受一些大型基金的委托,为他们的投资项目提供前期风险评估。有煤市的高新产业园区,是我们这次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魏东的耳朵里。
“我们的评估报告,会非常详尽。其中,政府的履约能力和公信力,是权重最高的考核指标。一份关于‘成立专项工作小组调研八年旧账’的内容,出现在报告里,恐怕不太好看。”
他没有再提齐书记,也没有再提画廊。
威胁。
赤裸裸的,却又无比体面的威胁。
你拖,我就把你拖延的行为,写进给金主爸爸看的报告里。你这市长还想不想要政绩,还想不想要投资了?
茶室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魏东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那轻微的叩击声,是此刻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敲在陆衡的心尖上。
他能感觉到,魏东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是一个死局。
答应立刻还钱,等于向两个外地来的年轻律师低头,他这个市长的脸面何存?
不答应,对方立刻就能卡死他最看重的招商引资项目,这笔政治账,他算不起。
【妈的,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啊。一句话,一个词,后面藏着的全是刀子。】
陆衡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感觉自己手心里的汗,都能把那块没吃完的芸豆卷给泡发了。
不知过了多久,魏东的敲击声停了。
他抬起头,那张疲惫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律师,说服我了。”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陆衡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成了?】
“市政府的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但企业的生存也不能忽视。”魏东的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立刻拿出四千万现金,确实不现实。但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必须要有。”
他看向周叙白,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方案。
“明天上午九点,让谢广坤带着供暖集团的财务总监,以及全部的账目合同原件,到市财政局。我亲自在场,我们现场对账,现场制定一个分期还款计划。”
他看着周叙白,补充了一句。
“最晚,在本周五之前,第一笔款项,会打到供“暖集团的账上。这个答复,周律师满意吗?”
没有全额,是分期。
没有立刻,是周五。
这是一个典型的,充满了官场智慧的妥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给自己留了最大的余地和操作空间。
陆衡看向周叙白,等着他继续施压,把“分期”变成“全款”,把“周五”变成“今天”。
然而,周叙白却点了点头。
“可以。”
他站起身,对着魏东伸出手。
“希望明天,我们能看到魏市长解决问题的诚意。”
魏东也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
“一定。”
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周叙白和陆衡。
陆衡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极度亢奋后的茫然中,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周叙白,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就……完了?”他忍不住开口问,“老周,你怎么就答应分期了?咱们底牌都亮出来了,就该逼他一次性付清啊!万一他明天又耍赖怎么办?”
周叙白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动作一丝不苟。
“他不会耍赖。”
“为什么?”陆衡追问。
“因为他比我们更怕节外生枝。”周叙白拉上背包的拉链,淡淡地解释,“从他答应现场对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分期,只是他给自己找的最后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