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耍赖。”周叙白拉上背包的拉链,声线平淡地解释,“从他答应现场对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分期,只是他给自己找的最后一个台阶。”
陆衡似懂非懂地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见周叙白已经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就给谢广坤报喜去了?也太有效率了吧!】
陆衡把疑问咽回肚子里,竖起耳朵听着。
电话很快接通。
“谢董。”周叙白没有半句寒暄,直入主题,“明天上午九点,市财政局三楼会议室。你带上财务总监和所有账目合同的原件。”
电话那头的谢广坤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顿了好几秒才发出带着颤抖的疑问:“周……周律师,这是……”
“魏市长亲自在场,现场对账,敲定还款计划。”周叙白言简意赅。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巨大杂音,紧接着是谢广坤那激动到变调的嗓音:“我我我!我马上准备!周律师!您……您真是神人啊!”
“带齐资料,准时到。”周叙白不理会对方的吹捧,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泄露。
陆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忍不住吐槽:“老周,你这人活得也太没劲了。高光时刻,不得好好渲染一下气氛吗?你看人家小说里,主角这时候都得发表一番感言,顺便收获一波小弟的膝盖。”
周叙白瞥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他只需要结果,不需要过程。过程讲得太详细,只会增加他的不确定性,影响他明天在谈判桌上的判断。”
说完,他站起身,拎起背包。
“走吧,回去补觉。”
……
第二天一早,八点五十。
有煤市财政局门口。
一辆黑色的辉腾稳稳停下,周叙白和陆衡从车上下来。
陆衡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抱怨道:“起这么早,我感觉我的皮肤都在抗议。”
话音未落,就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是谢广坤。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戴着眼镜、抱着一大摞文件夹,看起来无比紧张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供暖集团的财务总监。
看到周叙白和陆衡,谢广坤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周律师!陆律师!来了!”他的腰微微弯着,姿态放得极低,和初见时的谢广坤判若两人。
“早,谢董。”周叙白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不敢当不敢当!”谢广坤连连摆手,“昨晚我一宿没睡,把这八年的账重新核了三遍,所有单据都在这儿,绝对没问题!”
陆衡在一旁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啧啧,看看这前倨后恭的嘴脸。果然,实力才是最好的通行证。老周这一手,直接把这地头蛇给彻底镇住了。】
“时间差不多了,上去吧。”周叙白看了一眼手表,没有理会谢广坤的热情,抬步就往财政局大楼里走。
财政局三楼的会议室,远比陆衡想象的要朴素。
长条形的会议桌,十几把半旧的椅子,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充满了年代感。
他们到的时候,魏东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夹克,面容依旧疲惫,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却沉稳了许多。他身旁坐着一个地中海发型,脑门上沁着一层细汗的微胖中年男人,胸前的牌子写着:财政局局长,钱伟。
从他们进门开始,这位钱局长就坐立不安,不停地用纸巾擦汗,全程不敢与任何人有视线接触,活脱脱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魏市长。”周叙白主动开口,拉开椅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坐下。
魏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将视线投向坐立难安的谢广坤。
“谢董,别站着了,坐吧。”他的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今天请你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有煤市的财政虽然紧张,但欠账还钱,天经地义。这个道理,我懂。”
他一上来,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积极解决问题的高调。
谢广坤感到无比惊讶,连忙拉着自己的财务总监在末位坐下。
接下来的对账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与其说是对账,不如说是一场由魏东主导的,单方面的方案宣讲会。
“八年的旧账,情况复杂。但供暖集团作为重要的民生企业,市里必须支持。”魏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我的方案是,这笔四千万的欠款,分四期偿还。每一期一千万。”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周叙白的反应。
“考虑到你们的实际困难,第一笔款,在本周五下班前,打到供暖集团的账户上。剩下的三笔,从下个季度开始,每季度支付一笔。一年之内,全部结清。”
他看向周叙白,问道:“这个方案,周律师觉得可以吗?”
谢广坤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看向周叙白,生怕他拒绝。分期就分期啊!一年内能还清就已经是天大的喜讯了!
陆衡也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魏东还会耍什么花招,没想到这么干脆。
【虽然是分期,但好歹是给了准信。这老狐狸算是认栽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钱局长,发现对方的汗流得更凶了,衬衫的领口都湿了一圈。
“可以。”周叙白点了点头,他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我们需要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还款协议。由市政府、财政局、供暖集团三方盖章确认。”
“应该的。”魏东颔首,对身后的秘书示意了一下。
秘书立刻将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协议分发给众人。
条款清晰,权责明确,和魏东刚才说的分毫不差。
陆衡感觉有点不真实,这就完了?一场牵动了几个亿资金,甚至可能引发官场地震的风波,就在这间朴素的会议室里,如此风平浪静地解决了?
谢广坤拿着笔的手都在抖,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无误后,就要签下自己的名字。
魏东也拿起了笔,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一切似乎都将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如背景板的钱局长,突然“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惨白着一张脸,嘴唇哆嗦着,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不能签!”他的嗓音尖锐而绝望。
魏东签名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寒光一闪而过。
“钱伟,你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