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块。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唯有钱伟那张惨白的脸,和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成了整个画面的焦点。
魏东那句“你发什么疯”,像是冰块砸在烧红的铁板上,激起一阵刺耳的白烟,却没能让钱伟有丝毫的退缩。
“我……”钱伟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砰!
一声巨响,突兀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不是魏东,也不是惊慌失措的谢广坤。
是陆衡。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俊朗的脸上,刚才看戏的闲适和亢奋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后彻底爆发的怒火。
“操!”他指着钱伟,又猛地转向魏东,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他妈的玩我们呢?!啊?!”
他这一声怒吼,把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震得一个激灵。谢广坤吓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他身边的财务总监更是抖得文件夹都快抱不住了。
【演戏是吧!红脸白脸都让你们唱了!这他妈比打游戏排到的演员还专业!】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拖延时间很有意思是吧?”陆衡气得口不择言,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刚刚还被视若珍宝的协议,就要撕掉,“真把我们当傻子耍?当猴耍呢?!”
“陆律师,稍安勿躁。”
就在陆衡即将把协议撕成两半的瞬间,魏东开口了。
他的嗓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辩的威严。他没有去看陆衡,而是将那冰冷的视线,钉在了钱伟的身上。
“钱局长,坐下!”魏东的呵斥声不大,却字字千钧,“天塌不下来!”
然而,已经被逼到绝境的钱伟,这一次却没有听从指令。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崩溃的边缘。
“市长!不是我……是真的不行啊!”钱伟的嗓音尖锐,带着哭腔,他几乎是哀求着转向周叙白和陆衡,“两位律师,你们别误会,我不是要耍赖!是市里的账上,真的……真的拿不出一分多余的钱了!”
陆衡撕协议的动作停住了,他狐疑地看着这个快要哭出来的财政局长。
【装的?还是真的?这家伙的演技也太逼真了吧?】
“教师的工资已经拖欠了半个月,每天都有人去教育局闹!”钱伟不管不顾地把市里的窘境全都抖了出来,他的语速极快,生怕慢一秒就会被魏东打断,“城西的排污主管道上周塌方了,污水都快溢到居民区了,工程队等着钱开工!还有退休老干部的医药费……哪一笔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他通红着眼睛,指着自己那颗已经没剩几根头发的脑袋,状若疯狂。
“我这个财政局长,现在就是个裱糊匠!东墙补西墙!你们今天要是逼着我把这笔钱拨出去,明天,明天我就得从这楼上跳下去!”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谢广坤那张刚刚燃起希望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他瘫坐在椅子上,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衡也愣住了,他手里的协议变得无比烫手。他看着状若癫狂的钱伟,又看看面沉如水的魏东,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个要钱,一个要命。这他妈……到底哪个是真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地鸡毛的混乱中,周叙白平静的嗓音响了起来。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只是将那杯始终没碰过的茶水,又往前推了推。
“所以。”他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重新将主动权握回手中的魏东,“魏市长刚才的承诺,以及这份协议,都只是一场安抚我们情绪的表演?”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比陆衡的咆哮和钱伟的哭诉加起来还要致命。
它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魏东刚刚辛苦营造出来的所有体面和诚意,将那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魏东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地靠回椅背,那张疲惫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退潮般消失,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周叙白的问题。
承认是表演,他这个市长就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丑。
否认,可钱就在那里,拿不出来。
他沉默地看着周叙白,这个从头到尾都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年轻人,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一种真正的棘手。
这不是威胁,不是讹诈,这是一个纯粹的,无法用任何话术和权术绕开的死结。
“周律师。”许久之后,魏东终于开口,他没有再去看其他人,只盯着周叙白,“你赢了。”
他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窘境。
“有煤市的财政状况,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糟糕。钱局长说的,句句属实,甚至……还只是冰山一角。”魏东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和沙哑,“我确实拿不出这笔钱。至少,靠我一个人,靠财政局,拿不出来。”
陆衡和谢广坤的心,随着他这句话,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是真的要耍赖了。
“但是。”魏东话锋一转,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那属于一个市长的决断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我既然坐在这里,签了这个字,就没打算把它当成一张废纸。”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众人。
“这件事,已经不是财政局一个部门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周叙白和陆衡的脸上,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属于决策者的口吻,宣布道:
“明天上午九点,我召集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专题研究这笔款项的解决方案。”
魏东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径直走出了会议室,连那个地中海钱局长都没再看一眼。
秘书紧随其后,迅速离开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周叙白、陆衡,和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谢广坤三人。
陆衡脑子还没转过来,他看着魏东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周叙白,满脸的问号。
“这……这又是什么操作?市长预备金?暂停市政项目?他玩真的?”
周叙白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平静地站起身。
“不知道。”
他拎起自己的背包,走向门口。
“但明天上午九点,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