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握着保温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足足三秒。
那只手稳定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然后,他缓缓地,将那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轻放在了会议桌上,发出了一声沉闷却清晰的响动。这个动作,优雅而刻意,瞬间将会议室里所有游离的视线,都吸引到了他身上。
“市长,您说得对。”赵立的国字脸上,表情严肃而真诚,他先是旗帜鲜明地表示了赞同,“维稳,是我们公安系统的天职。任何可能影响社会安定的苗头,我们都必须第一时间掐灭。关于供暖集团员工的情绪问题,我们一直在密切关注。”
他说话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了毋庸置疑的正面态度。
魏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想看看赵立能玩出什么花样。
“但是。”赵立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了一副探讨问题的专业姿态,“我们分析了一下,这个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治安,而在于经济。这是典型的由于合同债务纠纷,引发的次生劳资问题。我们公安系统,可以处理结果,但无权干涉原因。”
他顿了顿,视线在会议桌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财政局长钱伟身边,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身上。
“员工没拿到工资,要找的是劳动监察大队。企业拿不到欠款,要走的是司法程序。”赵立的声线始终平稳,“我们去维稳,是治标不治本。依我看,这件事,劳动局的同志,还有司法局的同志,比我们更专业,更有发言权。”
皮球,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一脚踢了出去。
被点到名的劳动局局长,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几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摆手。
“赵局长,话不能这么说!”他的声线有些尖利,带着被甩锅的急切,“这不是普通的劳资纠纷!供暖集团的账户上没钱,我们去协调有什么用?我们总不能逼着谢广坤去卖血发工资吧!问题的核心,是政府欠款!这是政府与企业之间的合同履行问题!”
他又把球,狠狠地踢向了另一边,一位一直沉默不语,表情严肃的短发女人~司法局局长。
司法局长眉头都没动一下,她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用一种近乎法条般的严谨口吻回应。
“我们的职能,是被动响应。如果供暖集团选择起诉市政府,我们会依法应对。但在对方没有提起诉讼之前,我们无权主动介入任何经济合同的履行过程。这是程序正义。”
她的发言,简短,精准,无懈可击,同时也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时间,会议室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型甩锅现场。
“我们城建口这边,还有好几个重点项目等着财政拨款呢,要是这笔钱挪出去了,我们年底的工程评定……”
“就是啊,教育口的工资也不能再拖了,老师们意见很大……”
“还有环保这块,污水处理厂的升级改造……”
一个个局长,一个个部门负责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纷纷开口。他们没有直接反对还钱,而是争先恐后地哭穷,诉说自己部门的困难,每一个字都在暗示,这笔钱,谁都可以出,但绝对不能从自己的盘子里切。
魏东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看着眼前这幅众生相,看着这些他一手提拔起来,或是需要倚仗的同僚们,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自保”和“推诿”。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借着帝都来的压力,把这件事上升到集体决策的高度,让常委会来共同承担这份责任,逼着各个部门从牙缝里挤出点油水来,把这个窟窿先补上。
可他没想到,压力还没传递下去,他自己的阵地,就先从内部开始崩塌了。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嗅到了危险,第一反应不是迎上去解决问题,而是立刻缩回自己的壳里,甚至还想把别人的壳也给砸了,好让自己更安全。
那个财政局长钱伟,已经彻底蔫了。他成了那个被所有人集火的靶子,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汗水沿着他那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往下淌,连开口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魏东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周叙白那张年轻却毫无波动的脸,和陆衡那副嚣张跋扈的姿态。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两个年轻人此刻或许就在楼下的车里,正用一种看好戏的心态,等着自己这边的结果。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火,从他的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
“够了!”
砰!
魏东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仿佛一道惊雷,瞬间斩断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嘈杂。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给震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惊恐地看着主位上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
魏东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得如鹰隼一般,挨个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今天召集各位来,是让你们来解决问题的!”
他的声线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不是让你们来这里吵架,更不是让你们来比谁更困难,比谁的理由更充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