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魏东的声音里灌满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哑巴了?刚才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道理一套一套的,困难比天还大!现在怎么不说了?”
他那锐利的视线,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刮过那些低垂的头颅。
“要不要我现在就把那两个帝都来的律师请上来?”魏东的音量陡然拔高,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发抖,“让他们也坐在这里,听听你们的困难!让他们当着你们的面,一条一条地分析,是你们的困难重要,还是欠债还钱重要!”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身体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特别是那个刚刚还在哭穷的城建局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让他们上来?那不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吗?】
他们可以在内部会议上跟市长耍无赖,哭穷,踢皮球。可一旦让外人,尤其是手握他们把柄的外人进场,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那将不再是内部矛盾,而是整个有煤市领导班子的集体无能和失信,被赤裸裸地展示在放大镜下。
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心跳声,和财政局长钱伟那粗重的喘息。
魏东看着眼前这群噤若寒蝉的“同僚”,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疲惫所取代。
他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身体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发出“咯吱”一声呻吟。他沉默着,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失望和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压抑的气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仿佛凝固的沼泽,将每一个人都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许久之后,魏东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线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火山喷发后死寂的灰烬。
“既然大家都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按我的办法来办。”
他没有用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下达了指令。
“钱伟。”
“市长……”财政局长钱伟颤巍巍地应了一声,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
“我不管你是去银行贷款,还是去求爷爷告奶奶。”魏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第一笔款,一千万,这个星期五之前,必须到账。这是你这个财政局长的责任,也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完不成,你就自己写辞职报告。”
钱伟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敢说出一个不字,整个人瘫软下去。
接着,魏东的视线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如泰山的公安局长。
“赵立。”
“市长。”赵立抬起头,国字脸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你刚才说得对,维稳是你们的天职。”魏东盯着他,缓缓开口,“供暖集团上千名职工的情绪问题,就是目前全市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你给我拿出一千五百万的维稳经费。”
赵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用这笔钱,安抚好职工情绪,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
赵立的心猛地一沉,他张了张嘴,刚想辩解。
“市长!这不行啊!”
“绝对不行!”
没等赵立开口,会议室里其他人先炸了锅。
一千万加一千五百万,还差一千五百万。这笔账怎么算,都算得清楚。剩下的窟“窿,无疑要摊派到他们这些“旁观者”头上了。
“市里的维稳经费都是有严格预算的,怎么能这么用?”
“是啊市长,这不合规矩!传出去影响太坏了!”
“我们局里今年的预算本来就紧张,再砍一刀,工作就真的没法开展了!”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会议室,瞬间又活了过来。反对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义愤填膺,仿佛魏东的决定动摇了国本。
魏东冷冷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因为触及到自身利益而变得激动的脸。
“哦?”他挑了挑眉,“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
“谁能拿出一个比我这个更有效的解决方案,今天这钱,就不用你们掏一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他们能做的,只有反对。至于建设性的意见,一个都没有。
魏东嘴边泛起一丝极尽嘲讽的弧度。
他压低了声线,用一种只有这间会议室里的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幽幽地说道:“另外,我再跟各位说一句关起门来的话。”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个姓周的律师,他的电话,能直接打到哪里,你们知道吗?”
魏东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每个人的心里发酵。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补充。
“纪委齐书记的私人电话。”
轰!
这两个词,仿佛两颗深水炸弹,在众人看似平静的心湖底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赵立握着保温杯的手,猛地一紧。
其他几个局长,更是瞬间面无人色。
他们可以不把一个外地律师放在眼里,也可以不把一个濒临破产的企业家放在眼里,但他们不可能不把“纪委”这三个字放在眼里!
“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一想。”魏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寒意,“在座的各位,有几个人的屁股,是干干净净,禁得起纪委同志拿放大镜来查的?”
那句话,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却引发了一场无声的海啸。
整个会议室,坠入一种比死亡还要沉重的静默。
魏东那一句关起门来的耳语,却具备着穿透所有鼓膜,直抵灵魂深处的恐怖力量。
纪委,齐书记,私人电话。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座无形的断头台,悬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脖子上方,冰冷的铡刀闪烁着令人绝望的寒芒。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凝滞的空气和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刚才还义愤填膺,为了各自部门预算吵得面红耳赤的局长们,此刻全都变成了被点了穴的木头人。他们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面前的保温杯上,仿佛那里面藏着能救命的灵丹妙药。
冷汗,无声地从他们的额角、后背渗出,迅速浸湿了笔挺的衬衫,带来一阵阵粘腻的冰凉。
魏东就那么平静地坐着,他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审视着眼前这群被恐惧扼住喉咙的“同僚”。
他给他们时间,让他们去消化这份恐惧,让这份恐惧在他们的血管里发酵,最终腐蚀掉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终于,有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