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安局长赵立。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沉稳的国字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血色。他没有去看魏东,而是将僵硬的视线投向了那个已经快要昏厥过去的财政局长钱伟。
“钱局长。”赵立开口了,嗓子干得冒烟,发出的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财政的困难,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他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却也异常清晰。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投降的信号。
一个试图从即将沉没的大船上,寻找一块最小浮木的信号。
“我记得,”赵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去年年底,为了迎接上面的创城检查,城建局那边不是申请了一笔‘城市界面美化’的专项资金吗?我记得数目不小,好像有……八百多万?”
唰!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到了城建局长身上。
那个刚才还在哭诉工程款没有着落的胖子局长,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赵局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刺耳,“那笔钱是专款专用!每一分都花在了刀刃上!沿江路的景观灯,中心广场的音乐喷泉,那都是市里的门面!都有账可查的!”
“哦?是吗?”赵立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怎么听说,那些景观灯,是从南边一家刚成立的小公司采购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快一倍呢?而且,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好像……是你内弟吧?”
轰!
城建局长的大脑里,仿佛有一颗炸弹被引爆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赵立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会把这种烂在肚子里的事情,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掀了出来!
这是要他死啊!
“你……你血口喷人!”城建局长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让纪委的同志来查一查,不就清楚了?”赵立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这一刀,彻底击溃了城建局长的心理防线。
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诡异。
恐惧还在,但一种新的、更加黑暗的情绪开始蔓延。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在团结一致地对抗魏东,那么现在,这条脆弱的统一战线,已经被赵立一句话彻底撕碎了。
沉船的时刻,每个人想的,不再是如何补窟窿,而是如何把身边的人踹下水,好让自己能多一块立足之地。
“说起专款专用,”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是文旅局的局长,一个瘦高的眼镜男。他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公安系统去年申请了一笔‘信息化建设’的经费,说是要采购一批最新的监控设备和数据分析系统。这笔钱,好像有一千多万吧?”
赵立的后背瞬间一僵。
“结果呢?”文旅局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烁着报复的快意,“我们好像没看到市区哪个路口的监控探头更新换代了。倒是听说,赵局长办公室里那套从德国进口的顶级音响,效果很不错。”
“放屁!”赵立猛地一拍桌子,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正常的办公用品采购!你懂个屁!”
“哦~原来一套音响就要几十万,这办公用品还真够‘正常’的。”
“我们局里那几辆新配的越野车,也是为了下乡办案方便!手续齐全!”
“文化馆的修缮款,每一笔都有发票!”
“……”
会议室彻底乱了。
一场关于如何解决财政危机的严肃会议,在短短几分钟内,演变成了一场毫无底线的、互相揭发、互相撕咬的闹剧。
每个人都红了眼,拼命地从记忆的角落里,挖出别人屁股底下的那点屎,然后狠狠地糊到对方的脸上。
他们不再是同僚,而是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魏东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没有制止,也没有表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仿佛一个冷酷的指挥家,正在欣赏自己亲手谱写的,一曲名为“毁灭”的交响乐。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把水搅浑,让鱼自己跳出来。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那个从头到尾都像是背景板一样的财政局长钱伟,突然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疯狂和决绝。
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因为他这个突兀的动作而渐渐平息下来。
众人纷纷将复杂的视线投向他。
“市……市长。”钱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的双腿还在打颤,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我想起来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句话。
“去年,市里为了支持高新产业园区的‘配套文化设施建设’,从土地出让金里,专门划拨了一笔款子。”
钱伟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好几位局长,最后,落在了魏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那笔钱,一共是……五千万。”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投下了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弹。
钱伟那一句“五千万”,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会议室这个巨大的马蜂窝。
死寂。
比刚才魏东发怒时更可怕的死寂。
所有互相撕咬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一张张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全都僵住了,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向了主位上的魏东。
如果说刚才的眼神是恐惧和推诿,那么此刻,这些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贪婪,以及……找到替罪羊的狂喜。
魏东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站得笔直的钱伟,看着这个他亲手提拔起来,一直以为温顺如绵羊的财政局长。
“钱局长。”魏东开口了,嗓音平稳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这笔钱,是为了提升我们高新区的软实力,吸引高端人才,经过常委会讨论通过的专款。你现在提出来,是什么意思?”
他试图用“集体决策”这面盾牌,再次将自己保护起来。
然而,当船即将沉没时,任何联盟都是纸糊的。
“哦?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