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延霆缓缓转过头。车窗外的路灯次第掠过,明灭的光影在他清瘦的脸上交替流转,他静静望着她的眼,那双总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眼睛。
他理应拒绝。
这么多年,他从不让任何人踏入家门,即便相伴十年的队医、朝夕相处的队友,也从未踏足过这里。
更何况,让一个陌生女人为自己做饭,实在荒唐至极,他们本就素不相识。
可她看他的眼神,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心疼,纯粹又滚烫。
与晚晚,一模一样。
“……好。”
一个字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便生出几分悔意。
这太反常了,他向来冷静克制,从不会这般冲动。心绪平复下来,疑虑悄然滋生。
她是谁?为何会撞上他的车?为何不要赔偿,只提出为他做饭?她认识自己?难道是私生粉?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立刻推翻。
他是赛车手,并非流量偶像,粉丝从无狂热之举。更何况她的眼神太过干净自然,没有追星族见到偶像的激动与狂热。
她看他的目光,无关崇拜,无关好奇。
只有心疼。
仿佛她早已认识他许久,知晓他所有的不堪与煎熬,却依旧义无反顾地想要靠近。
霍延霆将视线投向窗外,算了,随心一次吧。
左右,他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超市离住处不远,陆晚缇推着购物车走在前方,霍延霆沉默地跟在身侧。他极少开口,只在路过某些货架时,脚步会微微一顿。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在零食区短暂停留了两秒。
“又想吃零食了?”她随口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相识多年。
霍延霆身形一僵,这句话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心口发涩,为什么用又?他们认识。
“……不用。”他移开目光,声音低沉,“很久没吃过了。”
陆晚缇没有再多问,推着车走向生鲜区。
牛腩要选带少许肥边的,炖出来才软糯鲜香;土豆挑黄心的,口感绵密;再配上胡萝卜、洋葱,姜蒜、八角、桂皮、香叶一应配齐。
她将食材一一放入购物车,动作娴熟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霍延霆望着车里的东西,眸色微微恍惚。
这是晚晚最拿手的红烧牛腩,也是他惦记了十年的味道,可她,怎么会知道?
甚至连配料的分量都分毫不差:牛腩一斤,土豆两个,胡萝卜一根,香料的配比也一模一样。
他喉结轻轻滚动,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他开口,话语却卡在喉咙里。
陆晚缇闻声回头,眉眼温柔:“怎么了?”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购物车扶手。
结账时,陆晚缇抢先一步扫码付款,九十八块七毛。
“说好我给你做饭,食材自然该我来买。”她轻轻按住他准备掏手机的手,语气坚定。
霍延霆垂眸,看着她温热的手指覆在自己手腕上。
太久没有人这样自然地触碰他了,那点温度,顺着肌肤蔓延至心底,让他莫名失神。他收回手,没有再坚持。
乘电梯直达顶层,家门开启,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陆晚缇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踏入。
“进来吧。”霍延霆开口,心底自嘲,他真是疯了,竟将一个陌生女人带回了家。
她换好拖鞋,缓步跟在他身后。
这间公寓,比她想象中还要空旷冷寂。极简的装修风格,家具稀少得如同样板间。
偌大的客厅靠着一整面落地窗,可俯瞰整座京城的万家灯火,却没有半分烟火气息。
没有绿植,没有装饰,茶几上空空荡荡,开放式厨房的台面光洁如新,连最基础的油盐酱醋都没有。
他从不是在这里生活,只是在这里,孤独地存在着。
陆晚缇压下心头的酸涩,拎着食材走向厨房。
“等一下。”霍延霆叫住她,“厨房没有调料。”
他打开储物柜,抱出一个未拆封的纸箱。里面是全新的调味瓶,盐、糖、酱油、醋、料酒、蚝油……就连品牌。
都和她在海镇小店用的分毫不差。
陆晚缇望着那箱调料,久久未语,鼻尖微微发酸。
“上个月逛街随手买的。”霍延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或许有一天能用上。”
他不等她回应,转身离开了厨房。
陆晚缇站在原地,轻轻将调料箱抱出,一罐罐整齐摆上料理台,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等待的是谁,只是固执地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
难道,他一直在等的人,是她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始专心做饭。
牛腩切块,冷水下锅焯水;土豆胡萝卜削皮,切成滚刀块;姜蒜拍碎,香料洗净备用。
热锅冷油,冰糖炒出琥珀糖色,牛腩入锅翻炒上色,料酒炝锅,酱油提味,注入滚烫的开水没过食材。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霍延霆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厨房,望着窗外璀璨的夜色。
厨房里传来细碎又温柔的声响:切菜的笃笃轻响,水流的哗啦声,锅盖与锅沿轻触的闷响,还有渐渐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的,浓郁又温暖的烟火气。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样治愈的声音了。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也是这样寂静的夜晚,有个人,也曾为他熬煮过同样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