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枯坐了整整一夜,守着一扇永远不会再为她打开的门。
后来怎么走到殡仪馆,他已经全然记不清。
只记得白布被掀开的那一瞬,双腿一软,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她的面容干净安详,唇角还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法医说,颅脑损伤,走得没有太多痛苦。
没有太多痛苦。
他一遍遍咀嚼着这几个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她最怕疼了,连擦破一点皮都会红眼眶,摔下去的那一刻,该有多疼?他不敢去想,一想,便痛不欲生。
往后两年,他成了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吃不下,睡不着,体重暴跌至五十公斤,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车队劝他退役,医生断言,再这样自毁,不出一年,便会油尽灯枯。
可那时候的他,早已无所谓生死。
没有了她,冠军与梦想,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每日都去那条山路奔跑,从起点到终点,再折返重来。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
直到某一日,他骤然清醒。
她毕生所愿,便是看他站上国际赛车的最高领奖台。他要替她完成心愿,要活成最耀眼的模样,让全世界都记住霍延霆这个名字。
这样,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她,或许就能看见。
晚晚姐,你看,我做到了,我没有辜负你。
思绪被厨房里漫出的浓香拉回现实。
红烧牛腩的醇厚气息,缠绕着烟火暖意,填满了空旷冷寂的屋子。
霍延霆闭上眼,心头巨震。
就是这个味道。
十年间,他寻遍无数餐厅,重金聘请过无数名厨,却没有一个人,能复刻出这魂牵梦萦的滋味。
陆晚缇系着简单的围裙,站在灶台前,专注地看着锅内浓浓的汤汁。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陆晚缇关火,盛好两碗白米饭,将热气腾腾的牛腩锅端上桌。
“可以吃饭了。”
霍延霆在餐桌前落座,望着眼前的饭菜。米粒晶莹软糯,牛腩炖得软烂入味,土豆吸饱了浓醇的汤汁,胡萝卜的清甜与肉香交织,勾得人食欲大动。
常年厌食的他,竟破天荒地生出了想吃的念头。
可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
胃部骤然收缩,熟悉的恶心与排斥感,顺着食道翻涌而上。他缓缓放下筷子,指尖微微发颤。
“怎么了?”陆晚缇察觉到他的不适,轻声询问,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担忧。
“没事。”他望着她焦灼的眉眼,放软了语气,“你先吃。”
陆晚缇没有追问,也没有强求,只是默默盛了一碗温热的肉汤,轻轻推到他手边。
“先喝点汤暖暖胃,不急。”
霍延霆垂眸,望着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汤。他多想告诉她,别费心了,他吃不下。
这十年,无论谁劝,无论多美味的食物,他都无法下咽。不是不想,是身体早已失去了进食的能力。
可对上她清澈又期待的目光,那些话,却死死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端起汤碗,浅浅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贴着冰冷的胃,没有预想中的反胃。
他又喝了一口,牛肉的醇厚、时蔬的清甜、香料的层次香气,在舌尖缓缓散开。
是晚晚的味道,分毫不差。
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涌来,曾经那个为他下厨的女孩,眉眼清晰依旧。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晕开一圈涟漪。
陆晚缇读懂了他的悲恸,没有抬头,也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将纸巾盒,轻轻推到他手边。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他喝完了整碗汤,吃光了一碗米饭,甚至将锅里剩下的牛腩与蔬菜,尽数吃尽。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完整地吃下一顿饭。
饭后,陆晚缇在厨房收拾碗筷。
霍延霆倚在门口,看着她冲洗、擦拭、将餐具放入消毒柜,动作自然娴熟,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家。
良久,他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你叫什么名字?”
陆晚缇关上消毒柜,擦干手上的水渍,缓缓转身。
“陆晚缇。”她眉眼温和,“傍晚的晚,缇绣的缇。”
霍延霆定定看着她,陆晚缇。她不是他的晚晚。
可她的眉眼,她的声线,她做饭的味道,她看向他时眼底化不开的心疼……
无一不在告诉他,她们太像了,像到让他失控。
“你认识我吗?”他追问,声音微哑,心底藏着一丝不敢奢望的期待。
陆晚缇沉默片刻,轻声答道:“认识。我看过你的比赛。”
霍延霆没有再追问,他清楚,这不是全部的答案。
可他也莫名地,不想再深究下去。此刻的安宁,是他十年孤寂里从未有过的温暖,他舍不得打破。
“你还要回去吗?”他低声问。
陆晚缇望着他,他的眼尾还泛着红,站在光影交错的门口,像个害怕被独自丢下的孩子,脆弱得让人心疼。
她收拾好最后一只碗,按下消毒柜的按钮,低沉的嗡鸣在安静的厨房里轻轻回荡。擦干手转过身,恰好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
顶灯在他身后晕开柔光,将他清瘦的身影衬得孤峭又温柔。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轻缓:
“你是本地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