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吴用的吩咐,宋江拖着那条死狗,一瘸一拐地走到火堆旁,动作麻利地开始剥皮、开膛。
这些天,这种事情他已经做得无比熟练。
曾经高高在上,执掌无数人生死的“及时雨”宋公明,如今处理起这种血腥的活计,眼睛都不眨一下,熟稔异常。
他将狗肉大块大块地分割开,用捡来的木棍串上,架在火上烤。
火焰舔舐着新鲜的血肉,“滋啦滋啦”地冒着油,一股焦糊夹杂着肉香的古怪味道,在破败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吴用则像个监工,一言不发地蹲在瓦罐旁,用一根树枝,不时地搅动着罐子里那墨绿色的、冒着泡的药汁。
那股腥臊恶臭,也变得越来越浓郁。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这间小小的破屋,被一种诡异的沉默笼罩着。
火光跳跃,将他们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狰狞可怖。
很快,狗肉便被烤得外焦里嫩。
宋江也顾不上烫,扯下一条狗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他实在是饿坏了。
吴用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但自己也伸手撕下一块烤得焦黑的肋排,狼吞虎咽起来。
这是他们逃出生天前的最后一餐,必须吃饱。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面对接下来那未知的、九死一生的局面。
一顿风卷残云,一条几十斤重的野狗,很快就被两人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宋江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揉了揉滚圆的肚子,连日来的饥饿与惶恐,都在这一刻被像是被抚平了。
他看向吴用,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
“加亮……这药……熬好了吗?”
吴用没有回答,只是用树枝从瓦罐里挑起一滴药汁。
那药汁粘稠如胶,呈一种极深的墨绿色,在火光下,竟泛着渗人的幽光。
吴用将药汁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强烈的腥臭味,让他几欲作呕。
“差不多了。”
吴用站起身,用破布包着瓦罐的提梁,将其从火上端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他找来两个破碗,将瓦罐里那大半锅药汁,平均分成了两份。
看着碗里那与其说是神药,不如说是毒药的墨绿色液体,宋江的喉咙滚动一下,刚刚吃下去的狗肉,在胃里翻腾。
他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扭头看向吴用,语气中满是不确定的味道:“加亮……这东西……真的能行吗?”
“喝下去……不会真的就死了吧?”
“呵……”吴用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宋江听来,无比的恐怖。
“怎么?宋三,你怕了?”
吴用端起其中一碗,走到宋江面前,将那只破碗硬塞进他手里。
“这可是安道全压箱底的宝贝,名为‘龟息散’。他说过,此药能让人在半柱香内,气息、脉搏、心跳尽数停止,体温降至冰点,与死人无异,但神智却能保持清醒,可谓是瞒天过海的无上妙法。”
吴用盯着宋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当然,这只是他说的。至于喝下去,咱们是金蝉脱壳,还是真的去见阎王,那就……只能赌一把了。”
“你若是不敢,现在就可以把药倒了,自己想办法出城,吴某绝不拦你。”
这一番话,说得宋江面红耳赤。
他哪里敢?
离开吴用,他根本就没有办法逃出这把守的像铁桶一般的东京城!
他看着碗里那散发着恶臭气味的墨绿色液体,又看了看吴用那张阴鸷歹毒的脸,陷入了天人交战。
他怕死,怕得要命。
但更怕被武松抓住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与其被千刀万剐,死得毫无尊严,倒不如赌上这一把!
赢了,海阔天空,他还有机会卷土重来,报仇雪恨!
输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想到这,宋江心一横,牙一咬。
他端起那只破碗,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
“好!赌了!”
宋江嘶吼一声,像是在为自己壮胆,“我宋江……绝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死在武松那厮手里!不把他碎尸万段,我死不瞑目!”
吴用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的冷笑,自己也端起了另一碗药。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吴用举起碗,对着宋江示意了一下,“宋三,咱们……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宋江却听出了异样的味道。
什么叫“黄泉路上好做个伴”?
吴用这厮...难道也对自己这计策没底?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宋江心一横,闭上眼睛,捏着鼻子,将碗里那腥臭无比的墨绿色药汁,像喝毒药一般,“咕咚咕咚”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从他的喉咙,直冲而起!
那味道,比腐烂了几个月的尸体,比最肮脏的臭水沟,还要恶心百倍!
“呕——”
宋江刚喝完,就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几乎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吴用冷眼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是将自己碗里的药汁,也一饮而尽。
他的反应比宋江好了许多,虽然眉头也紧紧皱起,但硬是忍住了呕吐的欲望。
“行了,别吐了。”吴用擦了擦嘴角,冷冷地说道,“药效要发作了,赶紧躺好,找个舒服点的姿势。接下来……就看咱们各自的造化了。”
说完,他率先走到墙角的一处烂草堆里,蜷缩着躺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宋江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火烧火燎。
他知道,药效要发动了。
无边的恐惧,彻底的将他吞噬。
他踉踉跄跄地爬到吴用身边不远处,也学着他的样子,在另一堆更脏、更乱的草堆里躺下。
破屋里,再次恢复了的寂静。
只有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还在发出最后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