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娃子”三个字入耳，石安晏眉峰蹙了一下。
这是他头一回听说“尸娃子”的说法，心里掠过一丝诧异，却没开口追问，只侧过脸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站在原地，神色没半分波澜，只淡淡道：“你在撒谎。”
话音刚落，彪子往前又迈了半步。它前蹄重重往地上一踏，坚硬的蹄尖破开薄霜，泛出几分淬铁似的冷光。
它喉咙里的低吼又沉了一分，顺着山坳滚出去，周遭垂落的葛藤竟齐齐往回缩了寸许，老叶簌簌抖落一地。
那女子脸色瞬间白得更甚，本就没血色的面皮此刻像蒙了层霜，指尖攥得藤条都拧出了印子。
她肩膀垮下来，语气也泄了气，声音都低了半截：“……好好好，我说我说。不是尸娃子，是个女僵尸。”
她偷瞄了白未晞一眼，飞快地补了句，“跟你不一样！她浑身硬邦邦的，膝盖都弯不了，脸青灰着，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一点神智都没有，就跟块会走路的石头似的。哪像你……哪像你这样跟活人没两样。”
“她身边有没有人？”白未晞没接她的话，径直问。
“有！有个道士！”女子继续说道：“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头不高不矮，相貌也普通，穿着黑道袍，背上斜挎着柄桃木剑，手里还攥着个墨斗，就领着那女僵尸往山里头走了。”
石安晏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心里了然。方才她说什么尸娃子，原是随口编出来搪塞的。
这葛藤精刚化形不久，欺软怕硬、谎话张口就来的性子，倒和市井里趋利避害的寻常人没什么分别。
往山下走了一程，暮色渐渐沉下来，山道上铺满柞树枯叶，踩上去沙沙轻响。
石安晏憋了一路，终是忍不住开口：“未晞姨，你方才……怎么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谎？”
他本以为白未晞是施展了什么术法，或者察觉到了对方的什么异常，才那般笃定。
不曾想，白未晞走在前面，闻言头也没回，“不知道。诈她的。”
石安晏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望着前面人的背影。
他从未想过，她居然还会“诈”。
接下来的半个月，白未晞把整个崤山及周边地界走了个遍。
她和彪子往东走到仰韶旧地的台地，上古遗留的土穴沟壑阴湿聚气，最易藏污纳垢，她顺着沟壑一处处搜过去，只寻到几株开灵智的老蓟。
往西走到函谷关旧道，古战场残垣间阴气重，常有孤魂徘徊，她沿着关墙走了一遭，都是些散碎的游魂，并无半分养尸的凝实僵气。
往北摸到黄河岸边的山陵，旧朝荒坟成片，她顺着陵道走了一圈，只有寻常土坟的浅淡尸气。
往南探到洛水北岸的浅山，连最偏的山坳阴谷都没放过。
半月下来，整个崤山方圆百里的地气、尸气、妖气都被她摸得清清楚楚。除了些无伤大雅的山精树怪，并无半分异常。
没有生人养尸的阵仗，也没有流窜的行尸作祟。
石安晏说“葛藤说的是一年前，兴许就是路过了一下。”
白未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时间慢了下来，日头升起得越来越迟，天边总是灰蒙蒙的。
进了腊月的第一天，落了头场小雪，薄薄一层盖在瓦顶、田埂和松枝上，村子裹在素白里，格外清净。
农家腊月最是忙活，蒸年糕、腌腊肉、扫房子、备年货，柳月娘家的灶头从早到晚都温着，安舒跟着打下手，捏出来的年糕歪歪扭扭，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腊月初三这天，石安澜回来了。
伙计赶着车，他坐在一旁，车上堆着半车草席和几袋冬谷，快到自家门口时正看到白未晞走了过来。
他跳下车，几步过来，行了行礼。
石安澜比安晏生得粗犷，骨架宽大，因常年在地里忙活，一张脸晒得发褐，脖颈处泛着一层风霜红。
他这些年把石家置的田产打理得极好，还时不时的四处去看去学。
柳月娘闻声从院里出来，见大儿子回来了，眉眼都舒开了，嘴里却骂：“也不托人捎个信，家里好给你留热饭。”
安澜笑道：“自家屋里，留什么饭，有口剩的就行。”
安澜回来后没两日，石安屹也回来了。
那是个落着碎雪的夜晚，柳月娘见石安屹站在院中，一身玄色短打沾了层薄雪，背上挎着包袱，腰间别着半旧的单刀，少林练出的挺拔身板站在雪地里，像棵稳扎的松树。
他独自一个人，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可算回来了，快进屋！”柳月娘连忙侧身让他进来，“怎么就你自己？媳妇儿呢？”
石安屹拍了拍身上的雪，迈进堂屋，先给爹娘见了礼，才坐下接过安舒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道：“她回自己家了。今年想陪着她爹娘过年，等过了初五就带着她爹娘一起来咱家看孩子。”
柳月娘“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石生闻言也没在意，只说孩子乖巧的很。
关于安屹同他媳妇的相处模式，石生夫妻俩早就接受了。
这俩孩子都是在江湖上走惯了的性子，一个是少林出来的硬骨头，一个是江湖世家养大的女儿，都不是拘在内宅里的人。
成亲时就说好，不讲究什么“嫁过来就得守着婆家过年”的死理，两边老人都要顾。
头一年在石家过，第二年就回苏家过，平日里行走江湖日夜相伴，不差这年关几天。
有了孩子后，不到一年就断了奶，留在青溪村给家里人照看。
“她特意给你和爹置办了两身披风。” 石安屹说着打开随身的布包，里头叠得齐整的两身羔羊皮披风露了出来，毛锋密实油亮，摸上去软乎乎的。
“是从代北过来的行商手里收的，正经的西口羔羊皮，挡风最是管用。”
他又将另一个布包提起，“这个里头是给孩子们带的一些小玩意，明儿让他们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