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各自客院的范围,仿佛从未离开。
玄冥回到自己房间,布下禁制,刚在榻上坐下,准备调息片刻,一直沉寂的、与本体之间的那缕玄妙联系,忽然传来极其微弱的波动。
是本体对他的“请示”有了回应。
他沉下心神,尝试接收。
然而,传来的讯息简单到近乎冷漠。
没有对他关于“将芷雾调回”请求的应允或否决。
只有一句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叮嘱,直接烙印在他神识深处:
「勿要再让她涉险。照看好。」
玄冥:“……”
饶是他早已习惯了本体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漠做派,此刻也忍不住感到一阵无言。
就这?
他耗费心神,试图联系沉睡的本体,就得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照顾”指令?
那蠢女人需要他照顾?她不去找别人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第一次,玄冥对这具分体诞生百年来,从未深思过的一个问题,产生了真切的好奇:
本体他……到底为什么对芷雾这般特殊?
真的仅仅因为是从小养在身边,看着长大,时日久了,便如同养熟了一只还算有趣的宠物,哪怕这宠物爪子利了点,心思野了点,也由着她,惯着她?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深想。
反正本体心思,向来难测。
只是想到未来可能不短的时间内,还要继续和那个麻烦精捆绑行动,他就觉得一阵头疼。
挥散杂念,他闭目入定。
翌日,天光未大亮,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便划破了停云峰清晨的宁静。
“苍柏师叔——!”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灵力躁动的波动。
药王谷长老苍柏,于客院房中被人残忍杀害,死状凄惨,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停云峰上下。
等芷雾和玄冥不紧不慢地洗漱完毕,来到议事堂时,堂内的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药王谷剩下的弟子,以那位面色苍白灰败的枯木道人为首,个个双眼赤红,悲愤交加,看向踏入门槛的芷雾和玄冥时,那目光简直像淬了毒的冰针,恨不得将他们当场扎穿。
尤其是芷雾,几乎承受了九成九的仇恨视线。
芷雾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轻纱裙,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肩后,只在鬓边簪了朵小小的、不知名的白色灵花,配上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娇艳甜美的脸蛋,看起来无辜又纯良,与这肃杀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仿佛感受不到那些杀人般的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甚至还姿态优雅地抬手理了理衣袖。
玄冥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慵懒模样,银发半束,墨袍如夜,在她身旁落座,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魔女!你还敢来!”
一名药王谷年轻弟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指着芷雾,声音因为悲怒而颤抖。
“是你!一定是你杀了苍柏师叔!昨日你便对师叔下毒手,怀恨在心,夜间便行此卑劣刺杀之事!你好毒的心肠!”
他这一开口,其他药王谷弟子也纷纷怒斥,群情激愤。
剑心阁弟子虽未直接指责,但看向芷雾的目光也充满了怀疑与警惕。凌绝坐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沉凝,不知在想什么。
天衍宗这边,云疏月端坐上首,面色如常,只是眼底的寒意比往日更甚。
芷雾等他们吵嚷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清澈见底,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委屈,看向那名最先指责她的药王谷弟子:
“你没事吧?一大早的,吃错药了?”
她声音又软又糯,语气无辜极了:“什么叫我杀了苍柏那个老匹夫?我昨日是与他有些误会争执不假,怎么就成我怀恨在心,夜里去杀人了?”
“再者说,” 她微微歪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这停云峰可是天衍宗的地盘,守卫森严。我若真要去杀一位药王谷的长老,我会傻到在自己嫌疑最大的时候,用最容易被认出的魔族功法,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动手?我看起来……很像那种没脑子的蠢货吗?”
她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真诚地发问:“如果真是我杀的,那我岂不是缺心眼吗?”
“噗——”
一声极轻、却因为堂内过于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嗤笑,从芷雾身侧传来。
是玄冥。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没能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虽然立刻抿住了唇,但那双异色眼瞳里荡漾开的细微涟漪,和微微上扬的唇角,都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芷雾:“……”
她立刻扭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圆眼里写满了警告:笑什么笑!再笑撕了你的嘴!
玄冥接收到她的眼神,非但不惧,反而眉梢微挑,那笑意更深了些,只是不再出声。
两人的眼神交锋只在瞬间,却已足够引人注目。
枯木道人重重地咳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盯着芷雾,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沉痛与压抑的怒火:“芷雾圣女,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昨日众人皆见你与苍柏师弟冲突,你出手狠辣,若非凌绝师侄拦着,你当时便欲取他性命!此等深仇,你焉能不报?”
“夜里行凶,正是要出其不意!至于用魔族功法……”
枯木道人冷笑,“这正是你狡猾之处!故意用本族功法,伪造出仇杀或灭口的假象,实则正是要利用‘最不可能’这一点,来洗脱自己的嫌疑!可惜,天网恢恢,你终究是留下了痕迹!苍柏师弟房中残留的魔气精纯暴戾,绝非寻常魔族所能拥有,在场众人,除你与玄冥少主,还有谁有此能为?!”
“哦?” 芷雾似乎被他这通分析“说服”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按照你的意思,能用精纯魔气杀人的,不是我就是玄冥咯?”
她忽然转向玄冥,眨巴着大眼睛,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语气天真:“喂,玄冥,是你昨晚为我打抱不平才去杀了那个老匹夫的吗?”
玄冥:“……”
堂内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