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贾武尔的大庙里,往日供奉神明的殿堂,眼下成了个大账房。呛人的香火味早就散了,只剩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爆豆声,还有老账房们扯着嗓子对账的嘶吼。
孔承庆背着手站在门口,瞅着殿里那几十号从江南带来的账房先生。
这帮人连水都顾不上喝,一个个趴在堆成小山的天竺田契册子上,两眼冒着绿光。
一个老账房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的账册举的老高,两条腿软的站不直,直接跪在了孔承庆脚边。
“孔大人!”那老账房嗓子都劈了,手里的纸抖的哗哗响,“算……算出来了!”
孔承庆眼皮一跳:“多少!”
“八百二十万亩!”老账房嚎出这一嗓子:“全是能一年收三次的水田!咱们江南最好的地,也没这么个熟法!”
孔承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夺过账册。他把那几个墨字来回看了三遍八百二十万亩?把整个南直隶最肥的几个府全掏空,也就将将够这个数!
“你拿项上人头担保?”孔承庆的声音发沉。
“小人拿全家老小的脑袋担保!”老账房哭喊道,“这还不算那些没主的荒地!这地方邪门,随便撒把种子,不出百日就能收割!老天爷,这地里长的不是庄稼,是金子!”
这时,章心斋从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也捏着张图纸,脸上的神情又惊又喜。“承庆兄,别光盯着田了,我这边的山,比你的田还吓人。”
章心斋把勘探图纸摊开。
“东郊那座生铁矿,工兵营往下试着挖了三丈,全是上等的富矿,连块废石头都少见!军里的老铁匠说,这铁矿的成色,比大明最好的磁州矿还好!”
“还有铜!西山那几条沟里,地皮底下全是铜矿,用手都能刨出来!”
两个老头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不住的贪婪和一丝后怕。这哪里是蛮荒之地,这分明是老天爷赏给大明的一块肥肉,肥的流油,就等着人下口!
……
帅帐内,李铁柱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那份神庙府库的清单上。
“个、十、百、千……他娘的!”
李铁柱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光是把那些神像熔了,就能的三百二十万两金子?还有一千一百万两的银子?”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一身肥肉跟着乱颤。
“乖乖!这比当年把元大都的国库再搬空一遍还过瘾!公爷,这趟回京,俺能在秦淮河上住一年!”
刘百川也满脸红光,不过他想的更深。
“公爷,有了这笔钱,水师能再造百艘大海船!炮也能全换了!以后这大海上,看谁还敢在咱们面前横着走?”
帐内一众武将,个个呼吸粗重,眼珠子发红。
李景隆却坐在帅案后,手指在那份记着八百二十万亩水田的册子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对那份金银清单,他连眼角都没扫一下。
“铁柱。”李景隆忽然出声。
“末将在!”
“你凤阳老家,一户军户,能分到多少地?”
李铁柱一愣,抓了抓头皮:“回公爷,地好的能有三十亩,差点的也就二十亩,大都是旱地,全靠天赏饭。”
“一年收几回?”
“一回。能收两石粮,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李景隆嗯了一声,又看向刘百川:“刘将军,水师的弟兄,家里日子如何?”
刘百川的脸色暗了下去:“多是沿海卫所的军户,地里全是盐碱,能有十几亩薄田就不错了,将将够糊口。”
李景隆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盯着那块标着“坦贾武尔”的区域。
“金银,总有花完的一天。”
“船炮,也会有朽坏的一天。”
李景隆转过身,那双招子里像是有火在烧,看的人心头发紧。
“只有这地,这能一年收三次的地,才是咱们大明传给子孙后代的铁杆庄稼!”
李景隆一拳砸在帅案上,案上的令箭都蹦了起来。
“来人!”
“铺贡绢!拿我的刀来!”
亲兵不敢耽搁,赶紧铺开一卷明黄贡绢。
李景隆看也不看旁边的笔墨,抽出腰间帅刀,对着自己的左臂,利落地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当即涌出,被接到一只铜碗里。
帐内,所有人都看傻了,连李铁柱这个浑人都把嘴闭的死紧。角落里的孔承庆和章心斋更是心头剧震:这人不是臣子,是柄要吃人的凶器!
李景隆没理会旁人,拿起大笔,蘸满自己的血,在丝绢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曹国公,江南征天竺大都督李景隆,泣血百拜,上奏东宫皇太孙殿下。】
血字透着一股子豁出命去的劲头。
“金陵城里那帮官老爷,眼里只有金山银山。他们只会吵着把钱运回去,然后把这块地当成麻烦扔掉!”
李景隆边写边说。
“他们不懂!这八百万亩地,能多养活两千万大明百姓!能让淮西、辽东的军户,到这里分上五十亩水田!能让咱们的弟兄,不用再为几亩烂地去沙场上卖命!”
他手下不停,将一份份账目,用血写成奏折。
【……此非蛮荒,乃汉唐未竟之土!其富饶,远胜江南!臣请殿下行雷霆手段,此事断不可与朝臣商议!】
写到最后,李景隆的笔画愈发狠厉,带着一股子拿刀逼人的气势。
【臣斗胆,请朝廷即刻调拨海船三百,迁辽东、淮西百姓三十万户来此屯垦!再遣商号百家,通商于此!务必让追随殿下的弟兄们,家家有余粮,代代有田庄!我大明多来一人,这天竺便少一座神庙,多一处华夏乡土!】
“疯了……公爷这是要捅破天……”李铁柱嘴唇发干。
一次迁徙近百万人!这手笔,比太祖爷当年迁富户去北平还大!这道血折子送回京城,朝堂非的炸了锅不可!
刘百川的后背也冒了汗,他明白,李景隆这是在赌,拿李家满门的脑袋,去赌太孙殿下的心够不够狠!
终于,李景隆落下最后一笔。
【臣,为大明贺!为殿下贺!贺我大明,再的一江南!】
写完,他扔了笔,把还在流血的左手,重重按在奏折末尾,一个血手印,刺眼夺目。
“传令兵!”李景隆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名亲兵冲进来,被帐内的血腥气熏的一趔趄。
李景隆将那卷还温热的丝绢卷好,塞进牛皮筒,用火漆封死。
“八百里加急,送去金陵东宫!”
“告诉殿下,这折子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李景隆,拿李家九族的脑袋作保!”
“这天竺,必须是我大明的!谁敢说半个不字,谁就是大明的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