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废墟上,那个穿锦袍的男人手腕一翻,杯里的酒水泼洒下来。
是祭酒,也是号令。
白虎那双看惯生死的眼里,没管那些扑上来的死士,反手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支铁哨,猛地向天上一甩。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穿透码头上所有的哭喊。
跟着,一道黑色的火光冲上天空,在泉州的天顶,炸开一条张牙舞爪的墨龙!
黑龙令!
东宫卫率的最高警讯!太孙已入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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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签押房。
蒋瓛手里的茶碗刚端到嘴边,那声尖啸就从港口的方向硬生生扎进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里的镇定,被这一声啸叫砸了个粉碎。
“砰!”
“黑龙……”林德源那张肥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嘴唇都在抖。
蒋瓛的脑子先是一空,紧跟着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反手掀翻了身前的桌案,公文笔墨砸了一地。
“备马!!”
蒋瓛发出了一声不似人腔的嘶吼。
“全城戒严!水陆司、泉州卫,所有带兵器的,全给老子滚到码头去!快!”
蒋瓛发疯一样往外冲,腰间的绣春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难听的刮擦声。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白虎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这个讯号。
这天,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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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名内卫结成的刀阵,像块被海浪冲刷的礁石,摇摇欲坠。
那些灰袍死士,完全是在用命去换命!
一名内卫的刀捅进一个死士的胸口,那死士竟咧开嘴,用双手死死抱住刀身,拿自己的骨头卡住刀刃,硬给同伴挤出一个空隙。
另一把宽背短刀,趁机从肋下捅了进去,连刀柄都陷进了肉里。
内卫没出声,反手一掌拍在刀柄上,让那刀捅的更深,同时一脚踹飞了偷袭的敌人。
“护驾!”白虎的吼声里全是血腥味。
他们边打边退,试图退入一处塌方的货栈。
可就在他们要退进去的时候,一阵“嗡嗡”的机括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埋伏!神机弩!”一名内卫大喊。
话音刚落,上百支闪着幽蓝光芒的弩箭,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结圆阵!护住殿下!”白虎狂吼。
剩下的七八个内卫没有片刻迟疑,同时转身,用自己的后背,去接那片箭雨。
“噗!噗!噗!”
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的让人心头发慌。
三名内卫当场被射穿,身体往前倒,最后一刻,依旧用身体护在朱雄英身前。
血,溅了朱雄英一脸。
不等他反应,一阵更沉闷的“砰砰”声,从远处的阁楼上传来。
白虎的眼眶欲裂。
后膛枪!这东西每一支都有编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个身上还插着弩箭的内卫,胸前炸开一团团血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打的倒飞出去。
防线,破了。
“殿下走!”白虎一把抓住朱雄英的胳膊,想把他推进废墟。
也就在这一刻,三个浑身绑满黑色油纸包的死士,从烟尘里冲了出来,眼里全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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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码头的长街,成了一条火巷。
几十辆装满桐油和干柴的货车被点燃,堵死了去路。大火冲天,浓烟呛鼻,地上的青石板都烧的发红。
“大人!过不去!”一名锦衣卫千户的眉毛都被烧焦了,扯着嗓子大喊。
蒋瓛一把推开他,两眼通红,死死盯着那片火墙。
蒋瓛看见了火墙后面,码头上空,那条正在变淡的黑龙。
“来人!水!把街边店铺的水缸全给老子砸了!浇!”
蒋瓛自己抢过一个木桶,从旁边水缸里舀满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遍。
“所有锦衣卫!听令!”
蒋瓛抽出绣春刀,刀尖指向火海。
“殿下要是没了,你我都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今天,要么死在这火里,要么……死在殿下面前!”
“给老子冲!”
说完,他第一个,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带着满身的水汽,一头扎进火墙。
身后,上百名锦衣卫缇骑,用同样的方法淋湿自己,发出嘶吼,跟着指挥使冲入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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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松开了朱雄英。
这个壮实的汉子,身上插着三支弩箭,左肩一个血窟窿,正往外喷血。
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冲来的死士,回头看了一眼朱雄英。
“臣,护驾来迟。”
说完,他不退反进,主动冲向那三个移动的火药桶。
朱雄英只感到一股大力把自己推向后方,整个人撞进了货栈的废墟。
然后,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
轰——!!!
比军器监爆炸还要剧烈百倍的响动,在码头中心炸开。
地面剧烈地抖动,坚固的栈桥被拦腰炸断,无数人和货物被气浪掀到空中,又雨点般落下。
朱雄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持续的尖锐鸣响。
他感到自己飞了起来。
最后,意识沉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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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蒋瓛带着一群烧的半生不熟的缇骑,从火墙的另一头冲出来时,看到的是一片焦黑的地狱。
爆炸的中心,是一个几尺深的大坑,还在冒着黑烟。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皮肉烧焦的臭味。
蒋瓛像个没有魂的木偶,麻木地走过一具具残缺的尸体,走向那个大坑。
他看到了。
在坑边,他看到了白虎。
更准确的说,是白虎的半截身子。
那魁梧的身体,只剩下上半截,上面全是刀伤、箭孔和枪眼,碎肉翻卷。
可他还完好的那只手,依旧死死攥着断掉的绣春刀,刀尖对着爆炸的中心,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蒋瓛的视线,慢慢移向坑底。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焦土,和几块烧烂的布片。
蒋瓛走过去,哆嗦着手,捡起其中最大的一块。
那是一块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的五爪龙纹,虽然被熏的焦黑,却还能认出是皇家的制式。
是殿下的……贴身衣物。
“扑通。”
大明锦衣卫指挥使,皇帝手中最利的一把刀,就这么跪在焦土里。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一滴滚烫的老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里落下,滴在那片焦黑的龙纹上,“滋”的一声,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