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初一,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皇宫各处已灯火通明。寅正时分,太庙钟声敲响,浑厚悠长的钟声传遍整个京城,宣告着新的一年的开始。
萧彻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庄严肃穆。
沈莞则按皇后规制,穿一身正青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这是萧彻破例允准的,以皇贵妃身份暂代后仪,行元日祈福大典。
车驾自乾清宫出发,经太和门、午门,一路行至太庙。
沿途禁军肃立,宫人垂首,唯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仪仗队伍的脚步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回响。
沈莞坐在车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她第一次以如此隆重的身份参与国家大典,心中难免紧张。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萧彻侧头看她,在冕旒的遮掩下,他的眼神温和而坚定:“阿愿,有朕在。”
沈莞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太庙正殿,香烟缭绕,庄严肃穆。萧彻携沈莞行至殿中,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依礼焚香、跪拜、诵读祝文。
祝文由翰林院拟就,文辞华美,无非是祈愿大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子孙昌盛之类。萧彻诵读时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轮到沈莞时,她接过内侍递上的祝文,展开,声音清越地念道:“臣妾沈氏,谨以虔敬之心,告于列祖列宗灵前……”
她按照礼制,先为已故的先帝祈福,愿其在天之灵安息。再为大齐江山祈福,愿四海升平,百姓安居。
最后,她顿了顿,加了一段礼制外的祈愿:“臣妾沈氏,亦为先父镇国将军沈壑,及所有为国捐躯之将士英灵祈福,愿忠魂得安,永佑大齐。”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老臣都微微颔首。沈家满门忠烈,沈莞此举既合孝道,又显胸怀。
祈福毕,萧彻却未立即起身。他从内侍手中接过另一份祝文,那是他亲笔所书,未经过翰林院。
“列祖列宗在上,”萧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不肖子孙萧彻,今有一愿,独为一人祈。”
众人都愣住了。
元日祈福,向来是为国为民,帝王私愿从不在大典中提及。陛下这是……
萧彻不看众人,只望着祖宗牌位,一字一句道:“愿列祖列宗保佑沈氏莞,吾妻阿愿,此生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若天地有灵,请将朕之福寿,分予她半。此心此愿,天地可鉴,祖宗可证。”
话音落,满殿寂然。
沈莞跪在他身侧,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盈满泪水。她看着萧彻的侧脸,在香烟缭绕中,那面容坚定如磐石。
几位宗室老亲王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资历最老的礼亲王轻咳一声,低声道:“陛下仁爱,祖宗必会体谅。”
祈福大典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回程的车驾上,沈莞终于忍不住,握住萧彻的手,声音哽咽:“阿兄,你何必,何必在大典上说那些……”
萧彻反握住她的手,笑道:“朕说的都是真心话。元日祈福,朕自然要为最重要的人祈福。阿愿,在朕心里,你与江山同等重要。”
沈莞靠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被珍视到极致的感动。
车驾行至御花园附近时,忽然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那是宫中小太监们按习俗在元日燃放爆竹驱邪。
本来一切正常,谁知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太过紧张,点燃引线后手一抖,竟将爆竹扔偏了方向。
那串爆竹不偏不倚,朝着帝妃车驾的方向飞来!
“陛下小心!”赵德胜惊呼。
萧彻反应极快,一把将沈莞护在怀中,用宽大的衣袖挡住飞溅的火星。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串爆竹在车驾旁炸开,火星四溅,有几颗甚至溅到了萧彻的衣角上,烧出几个小洞。
车驾停下,御前侍卫已将那吓傻的小太监按倒在地。小太监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陛下饶命!娘娘饶命!”
萧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角上的洞,又看了看怀中惊魂未定的沈莞,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莞从他怀中探出头,看着那小太监瑟瑟发抖的样子,又看看萧彻衣角上的洞,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彻也笑了,摇摇头,对赵德胜道:“罢了,元日喜庆,不必重罚。让他去慎刑司领十板子,长长记性。”
“谢陛下隆恩!谢娘娘恩典!”小太监如蒙大赦,哭着被带下去了。
萧彻低头对沈莞道:“瞧,朕这新年的第一身朝服,就这么破了相。”
沈莞笑道:“回头我给阿兄补上,绣朵梅花遮住,定比原来还好看。”
“好,那就劳烦阿愿了。”萧彻笑着揽住她。
一场虚惊,倒成了元日的小插曲。
晋阳,景王府内。
元日一早,景王萧昀便收到了京中密报。信中详细讲述了李文正门生在漕运司折戟、李知微病故等最新消息。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萧昀看完密报,脸色阴沉。
穆先生捋着胡须,沉吟道:“王爷,京城那边……局势对咱们不利啊。李丞相接连受挫,陛下这是在削弱世家,巩固皇权。此时咱们若动作太大,恐会成为靶子。”
萧昀不语。他何尝不知?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在晋阳暗中囤粮、练兵,与狄国商队往来,哪一桩不是掉脑袋的罪?如今已无退路。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阿史那云端着一盅参汤走了进来,碧眸扫过萧昀手中的密报,微微一笑:“王爷可是在为京中之事烦恼?”
萧昀对她已颇为信任,便将密报递给她看。阿史那云看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妾身以为,这反倒是好时机。”
“哦?”萧昀挑眉。
阿史那云放下参汤,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打压世家,世家必然离心。李丞相如今处境艰难,正是需要强力外援的时候。王爷此时若暗中给予支持,李家必会死心塌地。
再者,陛下专注整顿朝堂,对边境、对藩王的关注便会减弱。王爷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加快准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妾身已传信回国,让王兄再派三支商队过来,表面上做皮毛药材生意,实则……可以夹带些王爷需要的东西。”
萧昀心中一动,看向阿史那云。
这位狄国公主嫁过来不过月余,却已展现出惊人的手腕和见识。
她不仅迅速掌握了王府内务,更在暗中为他联络狄国资源,且行事谨慎,不留痕迹。
“公主高见。”萧昀握住她的手,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有公主相助,本王如虎添翼。”
阿史那云娇羞一笑,倚进他怀中:“妾身既嫁与王爷,自当与王爷同心。只是……王爷也要小心,那位李丞相,毕竟老谋深算,莫要被他当枪使了。”
“本王明白。”萧昀点头,心中却想:互相利用罢了。李家需要他这杆枪,他也需要李家的内应。至于谁利用谁,且看日后。
元月初六,新年后的第一个早朝。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肃立。
经过几天年假,众人面上还带着些许节日的慵懒,然而当萧彻坐上龙椅,目光扫过下方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凝重。
“诸卿,新年已过,该收心了。”萧彻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朕这里有几桩案子,拖了有些时日,今日也该了结了。”
他朝赵德胜示意。赵德胜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厚厚的奏章,朗声念道:
“经三司会审查实,原通州仓管库吏王平、李贵等七人,自去岁六月起,共贪墨漕粮三千二百石,折合白银一万八千两。
其举荐人,分别为工部员外郎张谦、礼部主事陈文远、太常寺少卿周明,此三人,皆系丞相李文正门生。”
殿内一片哗然。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李文正。
李文正面色不变,出列躬身:“陛下,老臣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甘愿领罚。只是……门生所为,老臣确不知情。”
“不知情?”萧彻微微挑眉,“那朕再问李相一事,去岁九月,北狄商队入关,在晋阳边境以皮毛药材交易为名,实则夹带精铁三百斤、箭镞五千枚。这笔生意,是经谁的手批的准入文书?”
他顿了顿,缓缓道:“是李相你的另一位门生,户部郎中刘成。而刘成批此文书的同日,收受狄国商人白银五千两。此事,李相可知情?”
李文正额头渗出冷汗。此事他当然知情,甚至是他默许的,为了给景王与狄国搭线。可陛下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老臣……不知。”他咬牙道。
“好一个不知。”萧彻冷笑,“赵德胜,继续念。”
赵德胜又展开另一份奏章:“原户部侍郎王检贪墨案余波未平。经查,王检在任期间,曾与北狄商人私下交易,以低价出售朝廷管制药材、盐铁,获利逾十万两。
而为其牵线搭桥者,乃其姻亲、光禄寺少卿郑钧,以及郑钧之弟、鸿胪寺丞郑铭。此二人,皆出身荥阳郑氏。”
荥阳郑氏,百年世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萧彻目光如刀,扫过殿中几位郑氏出身的官员:“郑钧、郑铭,可有话说?”
两人面如死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萧彻不再看他们,转向满朝文武:“一个王检,牵扯出贪墨五百万两。如今又查出其勾结北狄,贩卖国禁物资。而牵线者,竟是朝廷命官,百年世族子弟!”
他声音陡然提高:“朕想问诸卿,这样的世家,这样的官员,留之何用?!”
满殿死寂。所有人噤若寒蝉。
萧彻缓缓起身,走到御阶前,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工部员外郎张谦、礼部主事陈文远、太常寺少卿周明,贪墨渎职,削去官职,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其举荐人丞相李文正,御下不严,罚俸半年,停参议政事三月,闭门思过!”
李文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停参议政事三月?这是要架空他的相权!
“光禄寺少卿郑钧、鸿胪寺丞郑铭,勾结北狄,贩卖国禁,罪同叛国!着削去爵位官职,抄没家产,三日后午门外斩首示众!荥阳郑氏,三代之内不得科考入仕!”
“轰——”殿中彻底炸开锅。斩首!抄家!三代不得科考!这是要彻底打垮一个百年世家!
郑钧、郑铭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彻却不罢休,继续道:“另,户部郎中刘成,受贿渎职,私放狄国商队,着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严审!其举荐人李文正,再加罚俸三月!”
一连串的旨意如惊雷般炸响,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三位李文正的门生倒台,两位世家官员被斩,一个百年世家就此没落……而丞相李文正,被罚俸九个月,停参议政事三月,相权被大幅削弱。
这哪里是处置几个官员?分明是在清洗朝堂,打压世家!
这时,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宋平忽然出列,朗声道:“陛下圣明!李文正身为丞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却管教不严,致使贪腐横行,甚至有人勾结外敌!臣恳请陛下彻查李相所有门生故旧,以肃清朝纲!”
这是落井下石,也是表明立场,宋平彻底倒向皇帝,与李家决裂。
李文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平:“你……你血口喷人!”
萧彻冷冷看着他:“李相,宋尚书所言,可是实情?”
李文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说他门生都是清白的?陛下手里捏着的证据,只怕不止这些。
他最终颓然跪下:“老臣……无话可说。”
萧彻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御座,声音恢复平静:“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然,朝堂风气,必须整顿。
传朕旨意:擢升户部尚书刘泽兴为殿阁大学士,参预机务;擢升礼部右侍郎陆野墨为户部尚书,入内阁行走。”
刘泽兴,寒门出身,实干能吏;陆野墨,新科状元,才华横溢,且与世家无甚瓜葛。这两人入阁,分明是要制衡甚至取代李文正!
“退朝。”萧彻起身,不再看下方神色各异的众臣,大步离开太和殿。
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久久无人动弹。
新年伊始,这一场雷霆般的朝堂清洗,让所有人都明白:陛下要收权了。世家横行、丞相势大的时代,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