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排风扇的转动声持续轰鸣。
顾屿看着陷入沉思的朱一明,把手机塞回休闲裤口袋。
“朱总在合肥筹备的那家新公司,目标应该不仅仅是老本行吧?”
顾屿双手插兜,语气随和地开了口。
朱一明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原本还在反刍刚才那段AI推演的逻辑,顾屿这句话,直接把他从技术震撼拽回了现实的惊悚中。
“合肥智聚集成电路。”顾屿精准报出了名字,看着对方紧绷的脸色,随和地摊了摊手,
“别紧张,回响的投资部和各地国资委的数据网是通的。国内这盘棋,对我来说基本没多少视野盲区。”
朱一明没接话,但搭在不锈钢栏杆上的手指明显收紧了。
这家由兆易创新与合肥地方国资秘密筹备的合资企业,目前还处于绝对的高规格保密阶段,连行业内部都没几个人知晓。
顾屿能一口叫破,并且背靠如此庞大的情报与资金网,让朱一明看向顾屿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多出了几分忌惮。
顾屿倒是不在意对方的目光。
他心里很清楚接下来几年的行业走向。
伴随着大模型和算力的大规模爆发,HBM必将成为整个半导体行业最耀眼的战略资产。
三星和海力士凭借先发优势,未来会靠AI红利赚取让人眼红的暴利。
但在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这两家巨头其实正处于痛苦的迷茫期。
砸了巨资搞立体封装,却找不到能消耗海量HBM的落地场景。
现阶段HBM造价太高,只能用在少数几款高端显卡上,根本形不成规模效应,产线开一天亏一天。
这种巨大的时间与信息差,就是顾屿手中的终极筹码。
“不用惊讶。”顾屿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投向防爆玻璃下方,“我关注国内的半导体产业,自然会留意真正做事的人。”
“顾董的消息渠道,确实让人佩服。”朱一明压下情绪。
“我们开门见山吧。”顾屿转过身,直视着这位半导体新贵。
“九天实验室需要海量的算力来训练大模型,传统内存的带宽,根本喂不饱未来的计算需求。我需要HBM。”
顾屿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我已经正式向华为海思下达了云端NPU算力芯片的定制研发订单,国产算力芯片的底层架构正在搭建。”
顾屿紧盯着他,“同样,我也需要有人帮我把HBM造出来。”
“顾董,这步子迈得太大了。”朱一明眉头紧锁,沉声回应。
“造DRAM都需要烧掉几百亿,还得拼命绕开海外的专利壁垒。连最基础的DRAM我们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现在去搞HBM这种立体封装?”
朱一明摇了摇头:“这等于连走都没学会就想飞!光是早期的良率,就能把一家企业活活拖垮。”
“不是越级,是双线并进。”顾屿冷酷地打断了他的顾虑。
“你们用我的DRAM订单来养产线、练良率,但你们研发的终极准星,必须从第一天起就死死锁定在HBM上。”
“别人造DRAM是为了卖内存条。你们造DRAM,是为了把它堆叠成AI时代的基石。”
顾屿一针见血地指出行业痛点:
“当前HBM没有市场。海外巨头不敢大规模量产,是因为他们造出来也不知道卖给谁。”
顾屿伸手指了指脚下那台深达十几米的下沉式超算机房,声音盖过了排风扇的轰鸣:
“没有市场?那我就是最大的市场。”
朱一明愣在原地,目光在眼前这个年轻的执棋者和那片犹如钢铁巨兽的机房之间来回游移。
“新厂家入局,没办法把成本摊薄去跟海外大厂打价格战,我懂。”顾屿看透了他的心思。
“你们需要订单来续命,需要实际的应用场景来打磨良率。我可以给兆易提供为期三年的DRAM采购意向订单。”
顾屿抛出了底牌:“包括天问算力集群的存储节点,还有星舟汽车下一代智能座舱的芯片存储。只要你们的产品达到合格线,哪怕前期价格高一点,回响科技全盘吃下你们的产能。”
“这个采购量级,会随着回响的AI业务增长,逐年上调。”
朱一明站在不锈钢栏杆前,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
这种级别的保底订单,对于一家刚准备砸钱起步的芯片企业来说,简直是救命的甘霖。
有了回响这尊财神爷兜底,熬过“死亡谷”的概率将成倍翻番。
“不仅是钱,我还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份方向性的HBM技术规格书。”顾屿继续在天平上加码。
“规格书直接对标国际最新的HBM2标准,划定带宽、堆叠层数和功耗的红线。你们在研发方向上,不需要再去盲人摸象。”
“必要的时候,回响科技在海外的运作渠道,也可以为你们提供极紫外光刻机之外的设备采购协助。”
顾屿把所有筹码明晃晃地摆上了牌桌。
“顾董,这些条件非常诱人。”朱一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我能从您这里拿走这些,需要付出什么?”
“第一,你们DRAM量产后的优先供货权。”顾屿干脆地给出答案,“不要求排他,你们依然可以去接别家的单子。”
顾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的聚合封装工艺数据流,脱敏后必须实时回传给九天,用来反哺我们算力中心的硬件底座规划。”
“第三,下一代存储HBM启动研发时,回响科技必须拥有联合定义权。”
朱一明低头快速盘算着。
这些要求甚至不能说是苛刻,简直公道得让人害怕。
联合定义权意味着产品要按回响的规矩定做,但这本就是回响出钱买单的东西。
“顾董,巨头们在技术上领先我们太多了。”朱一明抬起头,依然保持着实业家的清醒。
“即便有您的订单兜底,我们在底层专利和顶尖人才上的断层,也不是靠砸钱就能立刻弥补的。”
顾屿笑了。
“三星和海力士的高管,根本不知道现在的顶尖AI已经进化到了什么地步。”顾屿的语气笃定。
“刚才你看到的天问三号,在2017年才会对外发布。中间这大半年的空窗期,足够你去做很多事情了。”
“海力士内部一直有高管提议出售亏钱的HBM产线。趁着他们高层摇摆不定,就是你们去海外挖人、买技术的大好机会。”
顾屿偏过头,特意抛出了一个名字。
“当年的存储巨头奇梦达倒闭后,散落在外的技术遗产和团队非常多。只要资金管够,把这些资源收拢起来,起步阶段的专利壁垒,并不是无解的死局。”
听到“奇梦达”三个字,朱一明眼皮跳了一下。
这确实是一条堪称绝妙的技术突围路线。
德国奇梦达当年留下了海量的底层专利,花点心思顺藤摸瓜,绝对能搞到入场券。
“顾董连怎么绕开专利都替我想好了。”朱一明扯起嘴角笑了笑,带了几分敬畏。
面对顾屿这种走一步算十步、连退路都帮你铺好的操盘手,他感受到了智商压制。
“这是一场长线合作。”顾屿语气平缓下来。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回去跟合肥国资委那边慢慢商量。”
顾屿走近了半步,目光极具穿透力地盯着他。
“我当然希望未来回响的算力中心里,插满的是国产HBM芯片。这也是我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帮你们梳理项目的原因。”
顾屿顿了一下:
“未来三年,天问迭代的算力,我只能捏着鼻子被三星和海力士吸血。但我希望三年后、五年后,当真正的人工智能奇点降临时,回响机房里插满的是你们造的国产芯片。”
“如果那时候你们还拿不出来,我只能把这百亿美金的长期饭票,永远交给韩国人。”
百亿美金的实打实订单。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半导体从业者眼红心跳、甚至为之拼命的数字。
把话点透后,顾屿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且宏大的话题。
朱一明也迅速调整呼吸,恢复了严谨的商务状态。
两人就基础MCU芯片采购的合同细节,进行了简短务实的沟通,敲定了大致区间和交货期限。
“具体的法务流程和技术对接文档,陆知远明天会派人跟你们接洽。”顾屿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交谈。
“谢谢顾董今天的接待。”朱一明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一下西装。
他的神色比刚进这扇门时凝重了无数倍,但眼底却燃烧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亢奋。
助理很快走上前来。两人在安保人员的带领下,原路返回合金门外去取存放的电子设备。
顾屿独自站在环形观景长廊上,静静看着朱一明离去的背影。
下方的排风扇发出规律的运转轰鸣。
顾屿并没有丝毫担忧对方会拒绝。
刚才在交锋中,他已经看透了这位半导体创业者掩藏在斯文外表下的庞大野心。
一旦把未来AI时代的财富图景摆在对方面前,有野心的人是不可能拒绝这种世纪豪赌的。
更何况,回响科技连买保险的钱都替他们出了。
顾屿确信,朱一明一定会入局。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
那家由兆易创新与合肥地方国资共同成立的集成电路合资企业,最终成功造出了国产DRAM。
在不久的将来,这家公司会拥有一个响彻整个半导体圈的名字。
长鑫存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