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重新靠回被垛上。
他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在走之前，我得把化肥厂的设备的安装图纸画好。”
朱曼彤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份训练计划，翻开，继续看了起来。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幅安静而温暖的剪影。
朱曼彤低下头看文件，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分。
窗外，夜色更加深沉了。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那是开往兰州方向的列车，载着旅客和货物，穿过西北苍茫的大地，奔赴远方。
秦墨白靠在被垛上，听着那渐渐远去的汽笛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朱曼彤放下文件，伸手拉了一下灯绳，灯泡闪了一下，熄灭了。屋子里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
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睡吧。”
秦墨白在黑暗中应了一声，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又响起他的声音：“曼彤。”
“嗯？”
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说话了，而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久，朱曼彤发出一声闷哼，像是那什么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的一角，月光在墙上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远处，又一列火车驶过，汽笛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消失在西北苍茫的旷野里。
。。。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轻轻笼罩着新建的化肥厂工地。
秦墨白站在厂门口，看着眼前这片正在从图纸变成现实的厂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骆驼刺的荒地。
如今，几栋灰砖厂房已经拔地而起，最高的那栋是合成车间，足有十来米高，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沉默地蹲踞在西北苍茫的大地上。
厂房的脚手架还没有完全拆除，几个工人正蹲在屋顶上铺设最后一排瓦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秦同志！来得真早！”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墨白转过身，看见马营长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已经磨出毛边的绿军衬衣。
他的脸庞被西北的风吹得黝黑发亮，颧骨上带着两团常年户外工作留下的红晕，但眼睛很有神，透着一种工兵特有的沉稳和锐利。
“马营长——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马指挥长了。”秦墨白笑着伸出手。
马营长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咧嘴笑道：“什么指挥长不指挥长的，你还是叫我老马吧，听着顺耳。”
秦墨白笑道：“哈哈，不是应该叫马场长吗？”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厂区。
脚下的路还是压实的黄土，走起来有些硌脚，但路基已经铺好了碎石，只等最后浇筑混凝土。
路两旁是新栽的白杨树苗，细瘦的树干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还嫩绿着，带着一股新鲜的生机。
“这边的进展比我想象的快。”秦墨白环顾四周，由衷地说，“现在厂房都立起来了，进度确实惊人。”
马营长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但嘴上还是谦虚着：“工兵营这帮小子，别的不说，干活的速度还是可以的。”
他们走到合成车间门口。
大门敞开着，里面几个战士正在安装管道，电焊的火花在昏暗的车间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在飞舞。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割和焊接的气味，混合着新浇混凝土特有的、淡淡的碱性味道。
秦墨白站在门口，仰头打量着车间内部的结构。
钢屋架已经全部安装完毕，采光瓦让午后的光线均匀地洒在车间地面上，墙角的混凝土基础已经浇筑完成，表面覆盖着湿润的草袋，正在养护期。
“那个就是压缩机的基础？”他指着车间中央一个凸起的混凝土台座问道。
“对。”马营长走到台座旁边，蹲下来，用手拍了拍混凝土的表面，“按你给的图纸做的，长四米二，宽两米八，高一米二。”
“钢筋用了双层双向，混凝土标号C25，养护期到了之后，承载力绝对够。”
秦墨白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台座的边角和表面，混凝土浇筑得不错，表面平整，棱角分明，没有明显的蜂窝麻面。他用指关节敲了敲，声音沉闷实在。
“干得不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等养护期一到，就可以安装设备了。”
马营长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秦墨白，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那批设备，部里到底批了没有？”马营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急切，“我这边厂房都快建好了，要是设备不到位，那可就成了‘有庙没菩萨’了。”
秦墨白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公文纸，展开，递到马营长面前。
“批了。”
马营长接过那张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文字。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看完之后，把那张纸仔细折好，递还给秦墨白，然后用力搓了搓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牯牛。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大，“这下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他转过身，朝车间里大喊了一声：“弟兄们！设备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