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缸子,身体微微前倾道:
“在这里过年,有三件事,你必须记牢。”
“第一件事,是火。”
“炉子是你的命,”陆部长指了指地上的炉子,道:“但炉子也是要命的东西。”
“每年过年前后,都有人出事,一氧化碳中毒,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冷,冷得受不了,就把炉子封得死死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然后。。。睡过去了,就再没醒。”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
“你家的炉子,封火口别堵死,留一条缝。。。哪怕小拇指宽的缝。。。让空气能进来。”
“窗户也别关死,留个缝,冷?冷就多盖一层被子,冻死比闷死强,冻死之前你会醒,闷死之前你连梦都没有。”
秦墨白点了点头。
在他脑子里,这翻译成一句话,生命维持系统的进气阀必须保持常开,氧气浓度低于19.5%,系统将触发不可逆的致命错误。
“第二件事,是粮。”
“年三十那顿饭,是一年里唯一一顿‘超标’的饭。”
陆部长说道:“但‘超标’是有限度的,你的粮本上,每人每月二十八斤。。。细粮八斤,粗粮二十斤。”
“到年三十,你可以用半斤细面包一顿饺子,肉二两,白菜自己种,油从灯里省,这就是你的‘年夜饭数据包’。”
他顿了顿,又道:“别想着去黑市,别想着跟老乡换,你的身份是技术员,不是农民。。。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不是监视你,是这个年代的规则就是这样,粮票、肉票、布票。。。票就是命,没有票,你连一颗糖都买不到。”
秦墨白想了想,说道:“北沟老赵那边,今年花生产了不少,花生算不算‘粮’?"
“算油料,不算主粮。”陆部长说道,“但花生可以换,你拿花生去供销社,能换点糖、换点盐、换点布。”
“胡主任那边已经打了招呼,北沟的花生壳走兰化的渠道,花生仁留一部分给社员,一部分上缴,一部分。。。”
他看了秦墨白一眼,想了想道:“留给农场,你那个农机厂、畜牧站、电伴热带厂。。。过年的时候,每人发一把花生,不多,一把,但比没有强。”
秦墨白一时愣住了,他虽然没有记他的名下有多少斤粮食,但是他也没有想到他拥有的粮食竟然那么少。
“这里的第三件事,就是人。”
“过年这几天,农场和军分区的节奏会慢下来,”陆部长说道,“但不是停,边防连队照常站岗,畜牧站照常喂牲口,农机厂的值班照常。”
“你那个‘数据链’。。。北沟到农场的中继点。。。过年期间二嘎子放假,数据暂停,没关系,就几天。”
他看着秦墨白道:“你那帮西北农大的老师。。。易安、简方、韩衣他们。。。过年怎么过?”
“在畜牧站和试验田那边,”秦墨白说道,“他们不回家。”
“那就把他们叫到你家来,”陆部长说道,“年三十,人多一点,热闹一点,你那个小屋,挤一挤,能坐十几个人吧?”
“能,”秦墨白想了想,点点头道:“我和曼彤多炖一锅土豆,再弄点油渣。”
“够了,”陆部长说道,“在这里,一顿热饭就是最大的年味。”
“你不需要大鱼大肉,你只需要让那群从西安来的老师,在那个晚上觉得,咱们这个地方,有人惦记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用旧报纸包着的,不大,但沉甸甸的。
他走回来,把纸包放在秦墨白面前。
“这是什么?”
“二斤白面,后勤部额外拨的,给你这个‘技术顾问’的过年福利。”陆部长说道,“还有。。。”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更轻、更小,笑道:“半斤红糖,给你妹妹冲水喝,小姑娘长身体,得有点甜头。”
秦墨白看着那两个纸包,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二斤白面、半斤红糖,连一顿早饭都不够。
但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这个年代的戈壁滩上,这两样东西的重量,比一台超级计算机还沉。
“陆部长。。。”
“别谢我,”陆部长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去,拿起复进簧,开始装枪,道:
“这是你应该得的,你今年干的事,北沟的花生、农场的收割机、节水工程,这些比任何年味都实在。”
“年味是给别人看的,你干的这些是给别人活路的。”
他把套筒推回枪身,“咔嗒”一声,清脆得像戈壁滩上唯一的一声鞭炮。
“去吧,回家贴你的红纸,炖你的肉,年三十那天。。。来我这儿吃顿饺子,我让炊事班多包一盘,有肉的。”
秦墨白站起来,把纸包小心地揣进棉袄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跟老赵放清单的位置一样。
“陆部长。”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三件事。。。火、粮、人,在我脑子里,它们是一个系统的三个模块。”
陆部长抬起头,看着他。
“火是安全协议,粮是资源分配,人是节点同步,”秦墨白说道,“过年,就是整个系统做一次周期性的全量备份和状态重置。”
“备份完了,所有人回到各自的节点上,继续跑。”
陆部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官方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戈壁风沙的粗粝的笑。
“秦墨白,”他说道,“你这人。。。说出来的话我有时候听不懂,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说得对。。。过年就是‘备份’,备份完了,明年接着干。”
他站起来,拍了拍秦墨白的肩膀,跟老赵的力道一样大,一样实在。
“去吧,让你妹妹多吃点甜的,那孩子,眼睛里缺了点甜。”
秦墨白走在回家属区的路上,风小了一些,但更冷了,他把棉袄裹紧,两只手交叉插在袖筒里,怀里揣着那二斤白面和半斤红糖,像揣着两块烧红的炭。
家属院还是灰的、静的。
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没有年味”,那是整个系统在低功耗模式下,把所有的能量都收进了核心节点。
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面,都有一台炉子在烧,一锅水在热,一家人挤在炕上,用体温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