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营在宫城东南角,和龙禁卫的值房隔了两道宫墙。
宁馨过来的时候,日头刚偏西。
裴肃刚才交代得很简略:
“侍卫营归龙禁卫统辖,你既是头名,往后免不了跟他们打交道。”
“今日先去认认人,往后调度起来也顺畅。”
侍卫营的值房比龙禁卫那边简陋些,一排灰砖屋子,门前是一片夯实的空地,几个没当值的侍卫正三三两两聚在屋檐底下。
宁馨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正热闹着,三五个人围着一张矮桌掰手腕,旁边几个抱着臂起哄,桌腿被蹬得咯吱咯吱响。
门一开,屋里的喧闹像是被刀子切了一刀,骤然静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落在门口那个玄甲绛披的年轻人身上。
宁馨站在门框里,日光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她扫了屋里一圈,目光平而淡,没有刻意端架子,也没有躲闪。
屋里静了两息。
然后一个坐在桌边的中年侍卫率先站起来,眼中闪过惊喜。
他胳膊上还卷着袖子,冲她拱了拱手:
“这位……可是宁大人?”
“在下宁峥。”
宁馨点了下头,“裴大人让我过来认认诸位兄弟。”
屋里嗡地一声活泛了。
方才掰手腕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惊叹。
“就是他……把云家大郎当众卸了胳膊?”
有人推了推旁边同伴的胳膊,有人忍不住上下打量她那张过于清秀的脸,有人已经咧开嘴笑了。
方才站起来那个中年侍卫大步走过来,笑呵呵地伸出一只手:
“宁大人,久仰久仰!”
“兄弟们那日在外头都听说了,您把对手打得连爬都爬不起来……那几招,那速度,痛快!太痛快了!”
他这一声“痛快”仿佛开了闸,满屋的侍卫都跟着热闹起来。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拍着桌子喊:
“宁大人威武!”
有人干脆挤到前面来,粗声粗气地说:
“宁大人,咱们这侍卫营不比你们龙禁卫,都是粗人,说话直。那日的事兄弟们传遍了,您拔得头筹,咱们都想开开眼!”
“对对对,开开眼!”
“露两手呗!”
宁馨站在门口,被七八双亮晶晶的眼睛围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住的胳膊,又抬眼扫了一圈这群满脸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侍卫们,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怎么开眼?”她问。
中年侍卫嘿嘿一笑,往旁边一让,露出屋子里那片空地:
“随便比划两下就成。咱们兄弟谁上都可以!”
她解了披风搭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站在了空地的中央。
“谁先来?”她问。
一个高个子侍卫率先跨了出来。
……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
秦崇礼搁下了最后一本折子。
他揉了揉额角,抬眼看了看守在殿内的两个人。
韩钊抱着他那柄重锤站在柱子旁,程越站在窗边,一个壮硕如铁塔,一个斯文如修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御书房站出了一种奇异的平衡感。
“其他人呢?怎的还不来?”秦崇礼问。
程越侧身回话:
“回陛下,裴大人今日带沈泽赵恒和宁峥去认各处值房。”
“方才宁峥兄弟来过一趟,说裴大人交代完了,沈泽赵恒留在值房翻阅卷宗,他也去了别处当值。”
秦崇礼听到“宁”字的时候,指尖在案角上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程越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色上,片刻后忽然站起来。
“走,朕也出去转转。”
韩钊和程越同时愣了一下。
韩钊率先反应过来,抱着重锤大步跟上,心里却忍不住腹诽:可别又是去逛花园了……
昨晚陛下在御花园走的那半个时辰,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听宁馨转述时那淡若无事的语气,就知道绝不是寻常的散步那么简单。
秦崇礼并没有往御花园的方向去。
他出了御书房的门,往东走,穿过两道宫门,步伐不紧不慢的,也没有解释要去哪儿的意思。
韩钊和程越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韩钊用眼神问“陛下去哪儿”,程越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道”,于是两人只好继续沉默地跟着。
直到前方一座值房的窗户敞着,里面传出翻纸页的声响。
秦崇礼的脚步微微慢了下来,偏头往里看了一眼。沈泽和赵恒正面对面坐在案前,摊了一桌的旧布防图,一个手指点着图上的标记低声说着什么,另一个拿着炭笔在旁边批注。
两人神情专注,和平时那副叽叽喳喳的模样截然两样。
秦崇礼在门口站了两息,没有进去,只微微点了下头。
沈泽偶然一抬头,看见门口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拉了赵恒一把。
赵恒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抬头看见秦崇礼站在门口,脸都白了一瞬。
“臣等参见陛下——”
“免了。”
秦崇礼摆了摆手,迈进屋里,在案前扫了一眼他们摊开的布防图。
“认到哪了?”
沈泽和赵恒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把方才看的内容简述了一遍。
秦崇礼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指着一处地方问一句:
“这处换防时辰可记清了?”
两人答得仔细。
片刻后秦崇礼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韩钊和程越:
“你们留下吧,也熟悉熟悉这里,把这几处换防的时辰再过一遍。”
韩钊一脸意外:“陛下,那臣二人——”
“就当换值吧。”
秦崇礼言简意赅,又偏头看向沈泽和赵恒,“你们俩,跟朕走。”
沈泽和赵恒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同一种表情:受宠若惊加一头雾水。
但谁也没敢多问,把布防图合上放好,整了整甲胄便跟了上去。
出了值房的门,秦崇礼走在前头,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子。
走了十余步,他状似随意地问了句:
“裴大人今日都交代了你们什么?”
沈泽和赵恒心里同时一提。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以为是陛下在考较他们,便一五一十地把裴肃今日说的那些排班规矩、值勤要点、换防流程全都倒了出来,连裴肃哪句话带了什么意思都揣测了一番。
秦崇礼听了半路,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沈泽停下来喘气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问:
“宁峥呢?”
沈泽一口气还没倒匀,愣了一下才接上:
“宁兄被派去了侍卫营。裴大人说头名该去认认其余兄弟们,往后调度起来更方便些。”
秦崇礼的脚步没有停,但稍稍快了一些。
“侍卫营在哪边?”
“东南角,过了两道宫门便是。”
沈泽指了指方向。
秦崇礼没有再问。
他顺着沈泽指的方向走去,步伐分明比方才快了一分。
侍卫营门口的宫人远远看见明黄色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跪了一地:
“陛下驾到——”
秦崇礼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声音压得低:
“不必通传。朕随意看看。”
宫人连声应是,躬着身子退到一旁,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回陛下,几位大人都在校场那边……”
秦崇礼顺着宫人指的方向看过去。
侍卫营的校场不大,四周围了一圈矮墙。
此刻墙内传来一阵一阵的叫好声,混着靴子碾过沙土的声响和拳头撞上肉体的闷响,热闹得很。
秦崇礼走到校场边的矮墙旁,站定了。
沈泽和赵恒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墙内的场景一览无余。
宁馨正在校场中央,对面是一个高了她将近一个头的壮硕侍卫,两人相距不过一臂的距离。
那个侍卫满脸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双臂大张着试图钳制住宁馨的肩膀。
宁馨的身形在对方庞大的体量对比下显得格外清瘦,但她的腰身压得极低,左臂从对方腋下穿过去,反手扣住对方肩胛骨,整个人往下一沉……
那侍卫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一样,整个身体失去重心朝侧前方倾倒。
宁馨顺势一带一压,膝盖抵住对方膝弯内侧,右手已经扣住了他后颈。
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那壮硕如牛的侍卫便被她锁在地上,肩背贴着沙土,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
“好!”
“宁大人威武!”
“这招太漂亮了!再来一个!”
校场周围围了二三十个侍卫,有方才在值房里起哄的那几个,有闻讯赶来凑热闹的,把矮墙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吹口哨,还有人蹲在旁边认真琢磨宁馨方才的招式,比划着自己的胳膊。
宁馨松开钳制,伸手把地上的侍卫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得罪了。”
那侍卫站起来揉着肩膀,脸上却一点恼色都没有,反而咧着嘴笑得痛快:
“宁大人您这手也太邪门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地上了……再来再来!”
“不来了。”
“点到为止。”
宁馨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若是你们一群人车轮战,我不得累死。”
周围一阵哄笑。
矮墙外头,秦崇礼看着场中那个玄青色的身影拍了拍手,弯腰捡起地上的披风抖了抖,一群侍卫还围着她嚷嚷着不肯散。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铺了满场,把沙土晒成浅浅的金色,宁馨站在那一片金色里,侧脸被光照得通透,竟有些……
她正偏着头听旁边一个年轻侍卫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秦崇礼在矮墙后站了许久,直到沈泽在后面轻声唤了一句“陛下”,他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
宁馨在御前值了七日。
七日光景说长不长,却足够她把秦崇礼的生活习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夜里秦崇礼从案前站起来,宁馨下意识退了半步给他让路。
他经过她身侧时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此次秋祭,你们几人都随行在侧。”
“是。”
“宁峥。”
“臣在。”
“你们五人中,你居然是最古板的一个。”
他莫名补了一句,然后离开了。
宁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站了一整日而微微僵硬的腰背,轻轻吐了口气。
【宿主,当前好感度35%了。】
……
秋祭是朝廷的惯例,每年入秋天子出宫往南郊祭坛祈福,文武百官随行,京中世家的嫡系子弟也多在随行之列。
这日,天还没亮透宁馨便起了身,银黛替她重新紧了束胸和甲胄的暗扣,沉水从外头牵来了青骢马。
一行人赶到宫门时,仪仗已经列好了。
宁馨策马行在秦崇礼步辇的右侧后两个身位的位置,这是她作为龙禁卫的排位。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队伍出了承天门。
主街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被禁卫拦在两侧,踮着脚朝仪仗里张望。
宁馨坐在马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掌心里攥着缰绳,骨节微微泛白。
她耳边是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百姓压低了声的窃窃私语,和身后步辇上偶尔传出的衣料摩擦声。
【宿主放心,一切安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