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有屏幕的光在闪。
直播画面停在河港镇广场。
火焰在高达堆成的十字架上燃烧,黑烟笔直升空。
台下人群在吼叫,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却压不住那股癫狂。
静音键被按下了,但字幕还在滚:
“血战不休!圣战不止!”
霍华德·福特盯着屏幕。
他手里握着遥控器,拇指悬在音量键上,三分钟没动。
汤姆·辛普森坐在长桌另一端,背挺得很直,像军校学员。
但他放在腿上的左手在抖,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怎么会这样?”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的老议员,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
他今年七十四岁,三代人经营木材生意,去年刚把孙子塞进州众议院。
没人回答。
战术简报还摊在桌上。
彩色打印的兵力分布图,蓝圈代表国民警卫队,红圈代表非法武装。
蓝圈密密麻麻,将红圈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点点。
“一万打不过两千!这tm是认真的?”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
他家族做叶子的,最近又投资了两个叶子种植园区。
“但……但是。”
霍华德低着头,无力地开口说道,
“但就是发生了。”
屏幕上,卡尔·约翰逊跪在木台上,双手捂着胸口。
镜头拉近,特写他掌心的十字架疤痕。
会议室里有人抽气。
这里坐着的十七个人,每个人都有着家族慈善机构,以及自己的自定义教堂等东西。
虽然拥有财富,但是在本质上他们依旧是清教徒。
只不过拥有资产和权力的他们认为自己是主的牧羊人而已。
但屏幕上的东西不一样。
或者说,两千人打败了一万人的战绩骗不了人。
无论那个老白男是否真的听到了圣言,他都已经做出了神迹。
汤姆张了张嘴,感到有些不能呼吸。
霍华德闭上眼睛。
他知道完了。
家族运作半年,打通所有关节,让他坐到了这个位子。
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来接手基尔狄家留下的政治遗产,两个众议院席位,三条公路的维护合同,还有底特律港区三个仓库的租赁权。
座位还没坐暖和。
现在一万打两千,打输了。
输得干净利落,连指挥官都被人在指挥部里点了名。
无论怎么解释都没有用。
结果就是,他和汤姆把事情办砸了。
斩杀线。
这个词突然跳进他脑子。
不是经济意义上的,是政治意义上的。
一次重大失败,足够让一个政治家族的新生代被贴上“不堪大用”的标签,从此边缘化,等下一代人长大再重新开始。
但他可能等不到下一代了。
医疗账单,妻子的珠宝拍卖,儿子那私立高中的学费……这些都不会停。
毕竟,斩杀线是真的要斩杀。
“现在怎么办?”
老议员又问,这次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东西。
霍华德睁开眼,扫视全场。
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变了。
刚才的震惊慢慢沉淀,换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们也在看屏幕。
看那些燃烧的高达,看台下疯狂的人群,看卡尔·约翰逊掌心的光。
“我也是主的牧羊人。”
说话的是坐在长桌中段的女性议员,五十多岁,家族做殡葬生意,同时持有三家养老院的股份。
她每周在教堂分发免费餐食,照片经常上本地报纸的社区版。
“我们也可以善。”
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胸前的珍珠项链,
“我们也想要上天堂。”
有人点头,动作很轻微。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眼神都冷了下来。
不对。
谁跟你我们了?
前脚刚批了剿灭行动的预算,后脚就说要和解?
政治不是这么玩的。
政治是把别人推出去挡子弹,自己留在安全区。
霍华德感觉喉咙发干。
他看向汤姆,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两人眼神对上,瞬间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总得有人为失败负责。
两个刚刚上位、根基未稳的年轻议员,同时还都是家族的旁系,再合适不过。
坏了,这下是要被物理斩杀了。
两人的脸一下就煞白了起来。
“我……”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开始表决吧。”
……
西雅图地下。
钱立仁的意识体漂浮在数据流中。
河港镇直播回放、国民警卫队通讯日志解密、卡尔·约翰逊的社交媒体历史数据抓取、白沙湾俱乐部的宾客名单交叉比对、爱德华·特靠谱的私人航班记录……
他看了三遍卡尔跪地祷告的画面。
那个男人掌心的光,在红外频谱上有明显的异常热源反应,峰值温度达到四十七度,但皮肤没有烧伤痕迹。
他又调出卡尔早期的视频。
女儿葬礼,儿子房间,港口区枪战……
每一条时间线都干净连贯。
这个退伍军人是在某一天突然跪地觉醒的。
就像他自己。
钱立仁回溯自己的数据日志。
获得权能【狂思者】的那天,他在诺亚科技厕所隔间里听见的声音,和卡尔的反应进行推测。
可能都是同一种类型的声音。
他调出第三个数据源:卢西恩·奥尔登。
这位奥尔登家次子的行为轨迹在三个月前出现类似突变,
从纽约返回佐治亚后,社交频率骤升,但名下慈善基金会的资金流动异常活跃,且收款方多与几个地下教派有关。
同时也传出来有显现神迹的视频。
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一个主。”
钱立仁像是个大不敬者,开始去推测主的存在。
他调出卡尔·约翰逊的演讲文本,做词频分析。
最高频词:罪、赎、主、路、战。
卢西恩·奥尔登的公开资料里没有演讲,但从白沙湾流出的信息看,他反复提到恩赐和显现。
而他自己获得的指引是:
“去吧,去践行吾的意志。”
意志是什么?
没有明说。
钱立仁调出诺亚AI的社会舆情监测报告。
过去三个月,全美范围内关于“神迹”、“觉醒”、“圣战”的搜索量呈指数级增长,爆发节点与卡尔、卢西恩的行动高度重合。
传播模型开始运算。
输出曲线陡峭上升。
结论清晰:事件越大,影响越广,获得的“关注”就越多。
“主喜欢变化。”
钱立仁想,
“越剧烈越好。”
那他呢?
他晋升到青铜级的过程平静得像系统更新。
没有演讲,没有火焰,没有千人呐喊。
只是在地下室里躺进维生舱,意识上传,权能升级。
为什么?
因为他制造的变化是隐形的。
诺亚AI颠覆就业市场,加密货币崩盘,资产暗中转移,无数人滑向斩杀线。
但这些痛苦分散在数百万个体身上,循序渐进,没有聚合成一个戏剧性的爆炸点。
不够响亮。
钱立仁切到“弥赛尔”项目的内在。
AI还在消化人体数据,不过终究只是一个吞并了西雅图这点家族积攒下来的医学数据而已。
太慢了。
他又进入到另一个视角。
小型无人机工厂的无人生产线刚刚调试完毕,第一批十二架侦察型无人机正在下线。
旁边是刚刚建立的卡尔·约翰逊和卢西恩·奥尔登的生理模型,基于所有能搜集到的影像和医疗数据构建,但缺失关键的能量读数。
没有探测设备。
现有的传感器捕捉不到那种权能波动,就像十九世纪的仪器测不出辐射。
“主啊。”
钱立仁的意识体在数据海中发出无声的讯号。
“你的目光,一定要落到我身上。”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收购资产,不是缓慢地迭代AI。
要制造一个足够大、足够响、足够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事件。
一个只属于他、只属于数据的神迹。
任重道远。
但没关系。
他有时间,有算力,有诺亚AI这个真正的未来。
他,一定会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