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盟誓
楚军败退汉水南,庸侯东境劳师还。
太傅加封彭烈位,东境侯爵石勇颁。
“军政悉听将军节,寡人绝不遥制攀。”
歃血为盟誓共保,彭柔夜警告危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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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退兵后的第三日,鹰愁涧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连日来的阴霾被阳光驱散,城头的庸国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中的百姓从藏身的山城回到家园,开始清理废墟、掩埋尸体、修补房屋。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气和焦糊味,但阳光洒落,万物复苏,一切都预示着新的开始。伤兵营里,石涧带着巫堂弟子日夜忙碌,为伤员换药、包扎、喂汤。有些重伤的士卒被抬到阴凉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可更多的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赢了,庸国赢了。
庸烈没有立即回上庸。他决定在东境大宴将士,论功行赏。这是他第一次亲临战场,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将士们的艰辛与忠诚。他知道,没有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庸国早就亡了。他必须让他们知道,君上记得他们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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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宴设在鹰愁涧城中的校场上。校场本是练兵之地,平日里尘土飞扬,此刻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数百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从校场这头一直摆到那头,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摆满了酒肉——烤全羊、手抓肉、大坛的酒,还有从南境运来的新鲜瓜果。香气四溢,弥漫在空气中。
八千将士列坐其间,甲胄虽残破,精神却饱满。他们的脸上有伤疤,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自豪。他们互相敬酒,大声谈笑,有人唱起了庸国的歌谣,有人拍着桌子打节拍。那些在战场上失去战友的士卒,抱头痛哭,哭完之后又擦干眼泪,继续喝酒。
庸烈坐在主位,一身戎装,腰悬长剑,面色红润。他的身旁,彭烈、石勇、石涧、墨羽等人分坐两侧。彭烈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不错。石勇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腰板,目光如电。石涧和墨羽也各有伤痕,却都面带笑容。
庸烈站起身,举起酒碗,高声道:“弟兄们!此战,你们以八千之众,挡五万楚军,血战十日,斩首万余,擒其将,溃其师。庸国能有今日,全仗你们!寡人敬你们一碗!”
八千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举碗痛饮。酒水洒落,笑声震天。有人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有人一口干完,把碗摔在地上,引来一片叫好。
庸烈又道:“今日,寡人要论功行赏!”
他看向彭烈,目光复杂。彭烈,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为庸国立下了汗马功劳。金鞭峡、云梦坡、汉水堤、鹰愁涧,每一战都有他的身影。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旧伤复发留下的痕迹。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眼中布满血丝,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太傅彭烈,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功居第一。加封‘太傅’,食邑千户,赐金甲一副、玉璧十双。从今往后,东境军政悉听彭将军节制,寡人绝不遥制。”
彭烈起身,走到庸烈面前,跪地叩首。他的额头触地,咚咚有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臣彭烈,谢君上隆恩!臣必竭尽全力,守住东境,不负君上所托!”
庸烈扶起他,执其手,目光诚挚:“太傅,寡人信你。”
彭烈抬起头,看着庸烈那张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庸烈虽然曾经猜忌他,虽然曾经犹豫不决,但此刻,他是真心实意的。他重重点头:“君上放心。臣在,东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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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烈又看向石勇。石勇是石敢当之子,继承了父亲的勇猛,却多了几分沉稳。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为救庸烈挡剑留下的伤。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那是与鬼谷死士搏斗时留下的。他跪在庸烈面前,腰板挺直。
“石勇,救驾有功,斩敌无数。封‘东境侯’,食邑五百户,赐金甲一副、良马十匹。”
石勇跪地叩首,声音洪亮:“末将石勇,谢君上厚赐!末将必以死报国!”
庸烈扶起他,拍拍他的肩:“石将军,你父亲石敢当是英雄,你也是英雄。寡人记住了。”
石勇热泪盈眶,重重叩首。他想起父亲石敢当在野狼谷血战的身影,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守好庸国”。如今,他做到了。
庸烈又一一封赏石涧、墨羽等人,各有升赏。石涧被封为“国巫副使”,赐金百两;墨羽被封为“行人”,赐金百两,负责外交事务。八千将士,人人有份。或赐金银,或赐田地,或赐爵位。欢声雷动,士气高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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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校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将士们喝得面红耳赤,有人唱起了庸国的歌谣,有人拍着桌子打节拍,有人站起来跳舞。庸烈也被这气氛感染,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光。
忽然,他站起身,走到校场中央。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光如雪,映着夕阳的余晖。八千将士齐刷刷站起,肃然无声。他们知道,君上有话要说。
“寡人今日在此立誓,”庸烈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清晰而坚定,“自今而后,东境军政悉听彭将军节制,寡人绝不遥制。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他将长剑高高举起,剑尖指天。月光洒在剑身上,泛着冷冷的光。
彭烈跪地叩首,泪流满面。他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臣彭烈,亦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忠于庸国,忠于君上。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两人歃血为盟,将血酒一饮而尽。八千将士齐声欢呼,声震云霄。有人高喊“君上万岁”,有人高喊“彭将军万岁”,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拼命擂鼓。鼓声如雷,震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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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罢,将士们渐渐散去。校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空酒坛滚得到处都是,地上满是骨头和碎碗。彭烈独坐城头,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夜风呼啸,吹动他鬓角的白发。远处,三星静静悬垂,又近了一分。他知道,楚军虽退,但不会善罢甘休。阴符生没死,楚文王还在,他们还会再来。他必须做好准备。
“兄长,”彭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彭烈转过身,看见妹妹站在月光下,面色凝重。她一身素衣,长发披肩,手中捧着一卷龟甲。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妹妹,你怎么还没睡?”彭烈轻声道。
彭柔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兄长,我有话要对你说。”
彭烈见她神色凝重,心中一凛:“什么事?”
彭柔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君上虽盟誓,然竖亥仍在暗中活动。兄长不可尽释兵权,亦不可全信君上。”
彭烈沉默。他知道妹妹说得对。庸烈的猜忌,不会因为一场胜利而消失。竖亥还在,庸怀还在,那些旧贵族还在。他们像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咬人一口。竖亥是庸烈从东宫带出来的近侍,深得信任,他的一句话,抵得上别人的十句。庸怀和麇安虽然被贬,但他们的党羽还在,他们随时可能东山再起。
“我知道。”他轻声道,“妹妹,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彭柔握住他的手,眼眶微红:“兄长,你一定要保重。庸国可以没有彭柔,但不能没有彭烈。”
彭烈拍拍她的手,笑道:“傻妹妹,说什么呢。庸国不会亡,我也不会死。你放心吧。”
彭柔点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兄长,你记得父亲临终前的话吗?‘隐忍待时’。如今不是争功的时候,是隐忍的时候。”
彭烈点头:“我记得。妹妹,你回去歇息吧。”
彭柔消失在夜色中。彭烈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妹妹是真心为他好。可他不能退缩。他是庸国的将军,是彭氏的子孙,是镇龙人。他必须守住庸国,哪怕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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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王宫偏殿。
竖亥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着:“庸烈与彭烈歃血为盟,东境军政悉归彭烈节制。彭烈威望日隆,朝野皆言‘庸国可无庸烈,不可无彭烈’。”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庸烈虽然嘴上说“信”,心中却未必真的信。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他只要再浇浇水,施施肥,这颗种子就会长成参天大树,将彭烈压垮。
“彭烈,”他喃喃道,“你等着。你的好日子,不长了。”
他提起笔,在密报上添了一行字:“彭烈于盟誓之夜,与彭柔密谈良久,内容不详。彭柔神色凝重,似有忧虑。”写完后,他将密报封好,交给心腹:“送进宫,放在君上案头。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心腹领命而去。竖亥独坐灯下,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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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鹰愁涧城头。
彭烈独坐城垛边,望着南方。夜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袂。他的手中,握着那枚庸钥。钥匙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三星聚庸,还剩不到两年。他必须在两年内,完成九锁,集齐九钥,为庸国争取一线生机。
“父亲,祖父,列祖列宗……”他喃喃道,“烈必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