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昆看着这个女人。
四十左右,皮肤白净,眼角细纹很浅,保养得宜。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大家闺秀才有的气质,端庄,矜持,不卑不亢。
这样的女人,常昆在京城见过不少,多半是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嫁了人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辈子活在四面墙里头。
她们善良,温顺,不争不抢,对丈夫言听计从,对孩子百般疼爱,可一旦出了事,她们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此时这女人双眼红肿,那双眼睛里有悲痛,有哀伤,有整整一个人的思念。
她不像那种知道内情却在隐瞒的人,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女儿死得蹊跷,可蹊跷在哪里,她说不出来。
常昆没有直接问暗门的事,而是换了个方式,语气放得很自然:“孟太太,您家这书房,晚棠常来吗?”
周若兰声音慢吞吞的:“不常来……她不爱看书,她爸爸倒是常来,有时候会待到半夜。”
常昆又问:“那您呢?您常来这书房吗?”
周若兰还是摇头,这回摇头的动作快了些,“我也不爱看书。”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这家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书房是他的地方,我从不多问。”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常昆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问了:“孟夫人,这间书房和您女儿的闺房之间,有一道暗门,您知道吗?”
他眼睛死死盯着周若兰,试图从细微表情中找到不寻常。
书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老孟站在门口,身子微微震了一下,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孟夫人的脸白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常态:“知道,暗门早就有了,大户人家,好多人家里都有这些个……”
她真的知道暗门,常昆松了一口气。
真怕查到那种人伦惨剧,毁尽自己的三观!
看来暗门真是用来关键时候逃跑的。
程杰有点丧气,本以为找到条线索,现在这线索没用上。
常昆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暗门是为逃跑修的,这解释说得通。
但正常来说,用于逃跑的暗门,一年开不上几次,怎么地板上会磨损出印记。
“孟夫人,平常你在家里,都做些什么事?”他像闲聊一样问话。
周若兰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是哑的:“听戏,画画,种花养草……也不怎么出门,就在家里待着。”
常昆点点头,又问了一句:“晚棠出事那天晚上,您在做什么?”
周若兰手指在衣角上捻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责,“我在画画,在屋里画画,画到很晚。”
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常昆,眼眶又红了,“我要是那天晚上陪着她,兴许就不会出事了。”
常昆没有接话,这种自责的话他听得太多,每一个失去亲人的人都会这么说,可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
常昆又问了几句别的,问周若兰爱听谁的戏,种什么花,画什么画。
周若兰一一答了,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听她说完,常昆忽然问了一句:“孟夫人,那道暗门,最近有人开过吗?”
周若兰摇了摇头,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迟疑,“没有。解放后就没开过了,那门修了也没用过几回,后来也就忘了。”
常昆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她是真的以为那扇门没有开过。
“孟太太,我观察了一下,那道暗门最近经常被开启,门轴上了油,推拉的时候毫无滞涩,显然被保养过。”
周若兰愣住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凝固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常昆看见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整个人像秋风里的一片树叶,抖得停不下来。
看着她这副模样,常昆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周若兰想到了什么,但他知道,那道暗门背后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她光是想一想就要站不住了。
跟程杰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捕捉到孟夫人瞬间的变化。
从茫然到惊恐,从惊恐到抗拒!
程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很轻。
“孟太太,您要是想到了什么,不妨告诉我们。您怀疑女儿的死因有蹊跷,我们就是来查这个的。有什么线索,您说出来,我们才能帮您,帮晚棠讨回一个公道。”
周若兰猛地摇头,那动作又快又急。
“没有,我什么都没想到!”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尖又利,不像平时那个温吞吞的大家闺秀。
她向后猛退一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你们不要再问了!我说了,我什么都没想到!”
喊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去,腿也软了,扶着椅背才没让自己瘫在地上。
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无声地淌,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常昆和程杰又对视一眼。
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两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案子有了眉目,线头就在眼前着,可攥着线头的人不肯松手,死活不肯。
他们没办法,不能逼,逼急了线头断了,更麻烦。
程杰满心不甘,但也没办法,只能退后一步:“那……孟夫人,您平静一下,我们先走了。”
周若兰没抬头,也没应声,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手还攥着衣角。
俩人出了大宅,站在门口台阶上,把烟点上,狠狠吸几口。
“有问题!这其中大大的有问题!”烟雾从程杰鼻孔喷出,语气掩饰不住的烦躁。
这么多天以来,好不容易有了点希望,却在孟夫人这边卡壳了。
真是这差了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