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倓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反驳。
李元吉见状,心头一喜,当即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双腿一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洪亮:“臣李元吉,参见陛下!”
“臣等拜见陛下!”
其余世家子弟反应极快,纷纷有样学样,一时间厅中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建成和李世民站在人群外围,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几分无奈。
这个三弟,旁的本事没有,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利索。
可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好拆自家人的台,只得也跟着跪下去。
杨倓站在那片跪伏的人群前,低头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双手:“不必多礼,众卿皆起身。”
这是他第一次以天子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正厅中轻轻回荡。
未进宫,先册封。
这一夜的杨倓志得意满,仿佛万里江山都已经稳稳地握在了手里。
这一日的江都行宫格外安静,宫人们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动了什么。
杨侑坐在偏殿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摊开的信纸上,已经许久没有动过了。
信纸上的字不多,寥寥数行,却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口。
东都来的信使跪在殿中,已经将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三遍。
见杨侑始终没有开口,只好又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语。
“……终是输了啊。”
杨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颤。
除夕那日,祖父宣布了储君的人选。
燕王杨倓继承大位,成为大隋的新天子。
他杨侑,败了。
一拳砸在桌案上。
闷响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指尖传来的剧痛让他终于从那种麻木中清醒了几分,可那股痛意远远比不过心头的不甘。
那皇位曾经离他那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祖父的信任、朝臣的拥戴、储君的名分,曾经一样不少地摆在他面前。
可他自己亲手将那扇门关上了,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发红的手,沉默了许久。
“殿下,何必苦恼。”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宇文成龙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杨侑抬起头,看着宇文成龙那张笑脸,声音低哑:“我们……真能赢吗?”
宇文成龙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朝殿门口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守在门口的亲信见状,也不多问,转身便快步离开了大殿。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渐行渐远,约莫半个时辰后才重新响起。
亲信去而复返,在宇文成龙耳边低语了几句。
宇文成龙听罢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杨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正色:“殿下,跟臣走一遭如何?”
杨侑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
他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做什么,只是沉默地跟着宇文成龙走出了偏殿。
穿过回廊,穿过几道宫门,一路来到城墙上。
杨侑站在垛口前,顺着宇文成龙的目光望向城外。
看了一圈,他依旧十分不解。
城外空空如也,宇文成龙让他看什么?
“你让本王看什么?”
宇文成龙没有急着回答。
他转过身,从身旁亲信的手中接过一张弓。
“箭来。”
宇文成龙低喝一声。
亲信立刻从箭囊中抽出一支响箭,双手递上。
宇文成龙接箭搭弓,微微侧身,将弓弦拉满,对准了空荡荡的城外。
下一刻,弓弦松开。
响箭破空而出,发出一声尖锐而悠长的啸鸣。
箭矢飞过城墙,越过田野,最终消失在了远处。
杨侑站在那里,望着箭矢消失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整齐而沉闷的轰鸣。
那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响,像闷雷滚过大地,由远及近,将整座城墙都震得微微颤抖。
杨侑猛地扶住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起初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些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是骑兵,密密麻麻的骑兵。
“殿下。”宇文成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这便是臣这些时日为您积攒的兵马。”
“我的骑兵吗?”
杨侑站在城墙垛口前,身子微微前倾。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些骑兵列阵整齐,甲胄泛着冷冽的微光。
在宇文成龙到来之前,杨侑也曾命人训练过一支兵马。
那是他初到江都时,用祖父拨下的俸禄和行宫积蓄慢慢养起来的。
他亲自去看过校场操练,也亲眼见过那些士卒列阵、冲杀、射箭。
当时他觉得那支兵马已经不错了,甲胄齐整,军纪也算严明。
至少比起那些世家子弟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要强上几分。
可此刻,当城外这支骑兵真正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才明白了什么叫做差距。
同样是人,同样是马,同样是刀枪。
可城外那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那种沉默中带着的杀意,是他那支兵马怎么练都练不出来的。
“这是赤骁军?”
杨侑转过头,看向宇文成龙,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他知道姑丈手下有一支赤骁军,那是随吕骁南征北战、从漠北草原一路杀到西域边陲的精锐。
宇文成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起嘴角,然后把那只举起的手缓缓握紧。
下一刻,城外的骑兵便齐齐高喊。
“杀。”
那一声喊,像是一道闷雷,从城外汇聚起来,越滚越近,最后在城墙脚下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地压过来,震得杨侑耳膜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