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叹一声，李建成快步离开王府大殿，急匆匆赶往秦王府的府邸。
不多时，他便踏入内室，见到了静静躺卧在榻上的李世民。
现在的李世民依旧陷入深度昏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没有丝毫将要苏醒过来的好转迹象。
府中寻遍了东都城内不少有名的大夫过来诊治，对此也别无他法，全都束手无策。
按照一众大夫的说法，李世民这是心结淤积于心，乃是心病。
汤药针石难以奏效，只有靠他自己的心志，自己走出来才行。
“世民，你该醒了啊。”
李建成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抓着李世民冰凉的手，脸上写满浓重的担忧。
这份担忧，一半是为眼下岌岌可危的李家局势。
另一半，也是真切牵挂着一母同胞兄弟的病情。
如今身上这副担子实在太过沉重如山，他一个人根本承担不住。
倘若李世民能够醒过来，不管过往有多少隔阂矛盾，他必然愿意放下嫌隙。
和李世民齐心协力，先把眼前这道生死难关给度过去再说。
“大，大哥，还不醒……”
李元霸蹲坐在卧榻跟前，半边身子挨着床沿。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榻上昏迷不醒的李世民，磕磕绊绊开口说道。
秦王府的这间内室气氛沉闷压抑，窗纸透进来的天光不算明亮。
桌案上的烛火幽幽摇曳跳动，昏黄的光晕将屋内几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墙壁之上。
榻上的李世民双目紧紧闭合，脸色泛着一层病态的惨白，眉宇之间还拧着化不开的郁结。
“快醒了。”
李建成长长叹了一口气，连日来整个东都大大小小的担子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
对内要弹压四处蔓延的流言、梳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市井民心安抚，桩桩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对外更要时刻提防吕骁大军随时发动攻城，整整两天两夜几乎不曾合眼。
他身子一歪，也顾不得什么王公贵族的繁文礼数。
手指捏着身上锦袍的衣角，在榻边的椅子上重重坐了下来。
他打心底迫切盼着李世民赶紧睁开双眼，替自己分担一部分如山的压力。
无数繁杂念头在心底翻涌，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冒出一个十分荒唐的念头。
倘若此刻躺在这里昏迷不醒的人换成李元吉，那该有多好？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内外全都捉襟见肘，处处为难，事事都要自己一力硬扛。
榻上的李世民，眼皮之下眼珠微微转动，放在被褥外面的手指忽然极其细微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外界所有人说话的声响，周遭一切动静，他其实都能够清清楚楚听见，可他打心底不愿意睁开眼睛。
亲手弯弓射出那一箭，射杀亲生父亲的血腥画面死死卡在他的心头，已经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只要一睁眼，就要直面骨肉相残的残酷现实。
他不敢睁眼，不愿去面对现实之中所有的烂摊子，便索性沉溺在混沌的睡梦里面不肯出来。
睡梦幻境之中，李世民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周遭没有日月，分不清晨昏，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也不知道该在哪里停下脚步。
脚下只有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土路，就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往前不停行走。
漫漫长路沿途，他看见了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
李家宗室亲族，还有一众依附李家、支持李唐朝廷的世家士族人物。
可这些人，无一例外，脖颈手上全都套着沉重冰冷的枷锁。
一个个垂着脑袋，神色灰暗麻木，沉默地从他身侧缓缓走过。
双方擦肩而过，彼此之间没有半分言语交集，仿佛互相都看不见对方的存在。
李世民浑浑噩噩继续往前，不知走了多久，耳边传来阵阵轰隆隆的马蹄轰鸣。
视野的尽头出现一队策马奔腾的人马，尘土被马蹄卷起，漫天飞扬。
当目光落到为首那道高大身影上的时候，他瞳孔猛地骤然收缩，浑身汗毛倒竖。
心脏狠狠一缩，想都没想，转过身便要仓皇逃走。
是吕骁。
在没有发生射杀父亲这件惨剧之前，他虽忌惮对方的本事，却还不至于心生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惧。
可自从阵前那支箭矢射出之后，弑父的罪责如同枷锁牢牢捆住他。
吕骁就化作缠绕他神魂挥之不去的梦魇，时时刻刻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还没有跑出几步远，身后便传来急促响亮的马蹄声。
铁蹄狠狠踏碎脚下泥土，飞速向他逼近。
宇文成龙一马当先追了上来，手中长枪寒光一闪，长枪直刺，直接将他的身躯狠狠贯穿。
“哈哈哈，去把李家的人都杀了！”
宇文成龙张狂的大笑声响彻耳畔，一队队战马从自己身旁疾驰而过。
李世民强撑着胸口传来的撕裂剧痛抬起头，眼前所见的一幕，更是让他胸中怒火熊熊翻涌。
只见吕骁一行人策马追上那些戴着枷锁的李家众人，刀枪并举，肆意挥砍。
转瞬之间，方才沿路走过的一众李家宗室，尽数倒落在血泊之中。
满地猩红，惨叫声不绝于耳。
“李世民，你也不过如此。”
宇文成龙翻身下马，一脚重重踩在李世民的胸膛之上。
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十足的轻蔑俯视着倒地的他。
“这就是李家人的下场吗？”
李世民躺在冰冷的泥土上，望着眼前这惨烈景象，心底满是不甘。
李家，绝对不能够就此输在这里！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吕骁一步步将自己坑害到这般田地。
被迫亲手弑父，这笔血海深仇，他一定要算在吕骁头上。
就算是拼到身死，他也要叫吕骁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些惨死的李家人，便是他日吕家之人的下场！
“啊！”
一声压抑的怒吼猛然爆发，李世民拼尽全身力气奋力挣扎，狠狠将踩在自己背上的宇文成龙掀翻在地。
眼前血色遍地的幻象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