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睡了一整夜。
准确来说,是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打了一宿的盹。
对他而言,睡觉与否并无区别,修为到了他这个层次,即便百年不眠也不会有丝毫倦怠。
但他就是喜欢睡觉。
喜欢那种从梦境中缓缓苏醒的感觉。
仿佛自己还是个普通人。
清晨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的白衣上,斑驳细碎。
小白蜷缩在他怀里,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雪白的毛团,鼻尖随着呼吸一翕一动,睡得比主人还沉。
三丈之外,青云界的修士们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
他们一夜未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这位从天而降的仙人就靠在那棵树下,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他们怕惊扰了仙人,更怕错过仙人的任何一句话,哪怕只言片语,都可能改变青云界的命运。
几个年轻修士困得摇摇欲坠,又硬撑着不肯合眼。
一名妇人悄悄把自己缝补过无数遍的外袍脱下来,想盖在李长生身上御寒,却被老长老一把拉住。
“别去。”
老长老压低声音。
“仙人大人在休息。”
妇人缩回手,捏着衣袍站在原地。
众人就这么一直等到了天亮。
一声鸟鸣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李长生的睫毛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小白被这动静晃醒了,不满地叽了一声,拿尾巴拍了拍他的手臂,翻个身又要继续睡。
李长生笑了笑,把小白从怀里捞起来放在肩头。
小白哼唧两声,最终还是趴在了他肩膀上,九条尾巴耷拉着,一副没睡够的模样。
李长生站起身,四下打量了一番。
晨雾还未散尽,青云界笼罩在薄雾之中。
竹林掩映的小道蜿蜒而去,通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一片开阔的练功场,十几个少年正在那里笨拙地比划着什么。
空气中弥散着极淡的灵气,虽稀薄却纯粹。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嘴角微扬。
这地方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大乾北荒。
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里,也是这般安静祥和。
他迈开步子,如同闲散游人般朝村落走去。
围在周围的修士们顿时手忙脚乱。
有人想跟上又不敢,有人想挡路又怕冲撞,最后一个个缩着脖子让出道来。
众人的目光追着那道白色背影,屏息凝神。
老长老小跑着跟在后面,佝偻的身子弓得更低了些。
“仙人大人,您这是……”
“随便走走。”
李长生头也不回。
老长老不敢再多问,只是紧紧跟着。
李长生走得不快,沿途随意看着这个原始的修仙小世界。
竹屋错落分布,房前屋后种着些不知名的灵草。
灵草品相极差,但被照料得很精心。
溪边有几个妇人在浣洗粗布,见他经过,纷纷跪倒在地。
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处石桥时,两个小孩正蹲在桥头抓鱼。
他们看见李长生的白衣,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有样学样地趴在地上磕头。
“哥哥是仙人吗?”
其中一个胆大的小男孩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
李长生笑道。
“就是个路过的。”
小男孩显然不信,指着他肩头的小白。
“那它是仙兽吗?好漂亮!”
小白竖起一只耳朵,斜了那小孩一眼,把脑袋别了过去。
但它的尾巴尖却轻轻晃了两下。
李长生揉了揉小白的脑袋,继续往练功场方向走。
练功场是一片压实的泥地,四周竖着些木桩。
地面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站位标记。
几十个练气期的少年正在修炼一套基础拳法。
动作生涩得很。
灵气运转磕磕绊绊,有几个甚至连气都聚不起来,纯粹在用蛮力挥拳。
李长生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套拳法上,眉头微皱。
这套拳法的架子,他太熟悉了。
起手式的沉肩坠肘,转身时的拧腰送胯,收势时的气沉丹田。
这分明就是大乾皇朝军中最基础的《伏虎拳》。
但这套拳法残缺得厉害。
近七成的运气路线全部丢失,剩下的部分也被改得面目全非。
没有正确的引气法门,灵气在经脉中乱窜,不仅打不出威力,还容易伤到自身。
难怪这些少年练得如此吃力。
他们在用一套残破到极点的功法硬撑。
李长生没有出声。
他转过身,看向老长老。
“你们的藏经阁在哪?”
老长老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这边请!这边请!仙人大人请随老朽来!”
所谓的藏经阁,不过是一间用竹子搭建的简陋小屋。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四面透风。
唯一像样的就是门口挂着的一道薄薄防潮禁制。
这大概已经是青云界最高级的阵法了。
老长老亲自搬出了所有古籍。
总共不过二十余卷。
竹简、兽皮、树皮纸,各种材质都有。
年代跨度极大,最老的一卷已经泛黄到近乎碎裂。
李长生坐在竹椅上,一页页翻阅。
小白从他肩头跳下来,在小屋里四处嗅了嗅。
它觉得无聊,便从窗户蹿了出去。
李长生没管它。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些功法残篇上。
越看越沉默。
这些功法的道韵根基、运气法门、甚至连术语用词,都与大乾修仙体系高度吻合。
诸如丹田气海、十二正经、任督二脉等概念,在万界星海根本不存在。
只有大乾的修仙体系才会这样划分人体经脉。
更明显的证据是一套名为青云剑诀的残篇。
名字改了,但内核分明就是大乾军中的制式剑法《镇北剑》。
连起手式的口诀都几乎一样,只是被改写成了更古朴的措辞。
李长生将那卷泛黄到几乎碎裂的古籍翻到最末一页。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迹。
墨色几乎完全褪去,笔画模糊得需要凑近了才能辨认。
“……吾等乃大乾北荒流民之后,飘零星海,幸得此星栖身……愿后人不忘根脉,他日若有归途……”
后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
李长生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大乾北荒流民。
飘零星海。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些画面。
永安年间的北荒百州,灵气潮汐初降,天地大变。
无数凡人流离失所,有的南逃中土,有的北遁荒原。
那时候他还在皇陵中沉睡。
等他醒来时,大乾已经覆灭了。
他从未想过,竟有一支流民飘落到了万界星海的角落。
仅凭几页残篇,在这颗被遗忘的星球上,繁衍了数万年。
他们甚至不知道大乾早已不在了。
还在等所谓的归途。
李长生将古籍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他站起身,走出了藏经阁。
老长老一直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仙人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李长生看了老长老一眼。
老人的脸上满是期待与忐忑。
他没有提起古籍上的文字。
“你们的功法确实残缺得厉害。”
李长生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老长老苦笑着点头。
“老朽何尝不知。数万年来,多少先辈穷尽毕生都在试图补全功法,但……”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李长生走出竹屋,正要往回走。
忽然听见练功场方向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那是孩子们的笑声。
他循声望去。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练功场上。
几个胆大的小修士围住了它,好奇地伸手去摸它的尾巴。
小白昂着头,竖着耳朵,任由他们触碰。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伸手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摔去。
小白的尾巴闪电般探出,轻轻卷住小女孩的腰,稳稳地将她放回原位。
小女孩愣了两秒,随后咯咯笑起来,伸手抱住了小白的尾巴。
“好软!好暖!”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
“让我也摸摸!”
“它叫什么名字呀?”
“哇,有九条尾巴诶!”
小白被一群小萝卜头围在中间,表情矜持,既没有躲开,也没有放出威压。
它甚至耐心地让一个小男孩骑在背上,慢悠悠地绕着练功场走了一圈。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青云界在收割阴影下难得的欢乐时光。
那些原本脸色苍白的少年修士,也暂时忘记了三天后的恐惧。
他们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李长生靠在练功场边的木桩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浮现温和的笑意。
傍晚时分。
李长生坐在山崖边上,双腿悬空,酒壶搁在膝头。
面前是这颗蓝色星球上的日落。
这里的太阳比大乾的红。
落下去的时候,半边天都被映成了绛紫色。
云层染上浓烈的金边,一层层叠在天际线上。
老长老在他身旁陪坐。
李长生递了酒壶过去。
老长老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浑身一震。
那酒中蕴含的灵气浑厚至极,令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灼热的气息从喉咙灌进四肢百骸,他险些没拿稳酒壶。
李长生伸手接回来,自己又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看着日落。
老长老时不时偷看李长生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容上。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云霞,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日落,更像是在看某段已经消逝的岁月。
老长老不敢多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陪着看完了最后一缕晚霞沉入地平线。
天边的紫色渐渐暗去。
夜幕铺展开来。
星辰一颗颗亮起。
青云界的修士们早早熄了灯火,整个星球笼罩在不安的寂静中。
没有人能睡着。
每个人都在等待明天的到来,那个每隔百年都会准时降临的噩梦。
老长老站起身。
他在李长生身旁站了许久,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仙人大人……”
他的声音在颤抖。
“明天,就是收割的日子了。”
李长生没有睁眼。
“嗯。”
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远处的夜空中,一个极其微弱的金属光点正在缓缓逼近这颗蓝色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