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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前线

    2030年5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1052天。

    电文是昨夜来的,比哪一封都长。

    【战区先遣船队明日午前抵嘉余。后续部队沿铜江干线开进,计两千员,分批到达。嘉余转为集结补给地,腾驻地、备油料、备泊位,伤员接收能力按现额加倍准备。战区派员随船到岸接洽,指挥关系另行明确。回程船捎带嘉余赴渝人员一名。】

    两千人。

    田凯把这个数抄在纸上的时候多核了遍电码。嘉余墙里住着的,连驻防带新登记,统共一千二百多。要来的兵比这墙里所有人加起来还多。

    要打仗,营里这半个月早有数了。明天就到。从今天起,嘉余光守住自己这一个点已经不够了,得替整条前线腾出驻地、备好油料、清出泊位,伤员一来,接收的摊子还得比现在翻一倍。

    赴渝那一个人,是陶涛。

    她的调令很快就批下来了。纸面上的理由站得住:渝都缺个替嘉余跑采买、盯物资委托的人,这趟得去个谁都糊弄不了的。

    纸面下的理由,管理层谁也没说破。

    门外死人那天起,“太绝”这两个字就甩不掉地贴在了她身上。她没有做错事,也交出了权,可她如今从街上走过,大家的手上就忽然都忙了起来,等她走远了,话才重新接上。

    她定下的那些规矩一条没废,照样天天在用,用得最顺手的,偏偏就是背后骂她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人。

    调令一到,郑守山头一个签了字。

    上午,于墨澜陪她交账。

    三本账摊在管理处桌上。陶涛往郑守山面前推:“蓝皮的,是各户欠管委会的租金、料钱、押的工时,都有日子。黑皮的,是管委会欠的,征屋的补偿,腾门市房那几家的损耗,转运点占的铺面全在上头。黑皮这本先还,别拖。拖过半年就记仇了。”

    “我知道了。”郑守山说。

    红皮那本最薄。陶涛把最后一本压在最上面,“求过情、托过事、卖过脸的,我都记着。这本我留下,往后谁再来求情,你们翻一翻,知道他求过我几回。”

    出了管理处,她跟于墨澜往老城区去,还有一摊要交。

    郭晨露的委托桌还摆在巷口,陶涛把桌上的单子一张一张翻过。

    “我走了,规矩不走,你撑着,有人看着你。”

    郭晨露捏着笔:“陶姐,你到那边……”

    “干你的活。”

    郭晨露低低应了一声,抽过下一张单子,笔在表头上落了半天,没写出字。陶涛天天让她“干你的活”,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往巷子里走,过的正是关门那阵骂她最顺口的那几家。

    陶涛没停,也没朝他们看,一步也没放慢。

    走到修鞋摊,那人追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双钉好底的鞋,陶涛前几天放他这儿的。陶涛要掏工时券,那人摆手,人已经折回摊子去了。

    快出巷口,守水点的一个住户不声不响往她帆布包侧兜塞了个油纸包,硬硬的,像是干粮,塞完扭头就走。陶涛隔着布摸了摸那包,没掏出来,也没还回去。

    路过医务点,野猪靠墙根坐着晒太阳。他不知在哪受的伤,胳膊吊在胸前,见了陶涛就咧嘴:“桃儿姐,渝都的烟比这边的冲,捎两包。”

    “拿券来。”陶涛说,“记账上。”

    “别跟于头一样抠啊。”

    苏玉玉从新地赶来塞给她一袋头茬菜干,报了句地里的信:昨儿播完最后一垄。陶涛说秋粮下来给我捎一小袋,我尝得出是不是嘉余的土。

    船来了五条。

    打头的武装船架着双联机枪,后面四条满载,吃水压得很深。下来的兵成串,先下来的一个连在码头上站成两列报数,号令声把扛活的嘉余人都钉在原地:

    这样的队列,墙里多数人只在三年前的世界里见过。

    重装备跟着吊机往下卸。

    最后几只扁箱子押箱的兵不让碰,说里头是无人机;下午就试飞了一架小的,四个旋翼绕着嘉余转了一圈。

    全营的人都直起腰往天上看,识字班的孩子追着影子跑过半条街。黑雨之后,这片天上头一回又有人造的东西在飞。

    方敬从第一号泊位的武装船上下来。他的军大衣没扣,肩上没有徽,身后跟着两个参谋。

    于墨澜在跳板那头认出了他。这张脸比几个月前更老了一圈,颧骨更高,人比从前沉。

    方敬也认出了他,脚步没停,先在跳板口把嘉余码头从头看到脚,然后才走到他身边:

    “于墨澜。我来了。”

    “方上校,登记,排号。”

    “也就你这一套。”方敬跟着走。从跳板到登记桌这一段,他一路在看:吊机的新钢绳,转运点檐下晾的绷带,门岗换哨交枪验枪的动作。

    登记桌后头坐的是周甜。

    方敬把调令放在桌上,自己报:渝都,战区指挥部。

    部队不逐人登记,按建制造册,花名册一式两份,一份放管委会。周甜照表核完,把来人那一页写上日期,给田凯收进文件夹。

    赵国栋站在登记处侧边,从船靠岸就站在那儿。严东提着一只折叠凳跟在五步外,提来了,没递他。

    方敬从登记桌前直起身,先看见的就是他。

    赵国栋敬了个军礼,方敬还礼。

    两个人没有交情,拢共也就照过几回面。真要论渊源,只有一层:方敬是赵鹤铭带出来的兵,老爷子的旧部。

    方敬上下打量他,外套里头绷带的厚度看得出来,站姿往左边偏着护肋骨。

    “命挺硬。”方敬说,“你挨的那一枪,战区的文里写了三行。”

    “写了三行,那不亏。”赵国栋说。

    于墨澜站在两步外。那一枪到底是怎么挨的、为的是什么,全嘉余拢共也就几个人清楚。

    “两千人怎么放?”赵国栋直接问正事。

    “先看看嘉余。”

    方敬几人乘着嘉余的越野车,绕着走了一圈。走到北线墙口的时候,方敬看着那段补过的铁丝网,说了今天唯一一句多余的话:

    “比我来的时候强,比渝都纸上报的强。”

    傍晚,干线方向的履带声先到,隔着几里地就压住了别的声音。

    头一批车队从县道口进来,两辆坦克开道,后面卡车一辆跟一辆。滞留区的人全站起来看,火堆边、水点边一片人,连要水的都忘了喊。坦克过后,县道上压出两道新的履带印,一直延伸进干线前方的暮色里。

    船要走了。跳板口,陶涛跟于墨澜把最后一件事交割清。

    “到了渝都,嘉余的采买委托我去跑。”她说,“单子我只认两个章,郑守山的,你的。别人签的,多大的官我也不接。”

    “行。”于墨澜说,“委屈你从头干起。”

    “不委屈。”陶涛说。“我去看陈朝去了。”

    她上了跳板,走到一半,回身朝码头看了一眼。看完她接着往上走,没再停。

    船开始离岸,贴着满港的军船慢慢拨向西南边,马达声压过水声,一点一点远了。

    于墨澜站在跳板那头。东边的江面上,极远的地方有几声闷响,不是雷。码头上军船的灯一排压着一排,旧城区方向亮起了三年没亮过的灯火,是先头部队在设营。

    工业园的灯次第点起来,机械厂的夜班照常开。

    方敬站在码头高处,背着手朝东边看,他的参谋在周甜这领临时出入证,驻扎兵员凭证出入嘉余。周甜一笔一笔写,写完按手印。

    人登记完了。周甜问他:“于哥,明天的泊位单,现在排吗?”

    “排。”于墨澜在桌边坐下,拿过空白单子。

    周甜在边上理册子,手里这本写满了,最后一笔就是今天。方敬的参谋、回程船捎走的陶涛,都在上面。她从木箱里翻新的一本来续。

    箱底压着头几本,最下面那本是立营那年的。于墨澜看到了,把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头一页只有几十个名字,字是好几个人的。最上面那几行他认得,是他自己的。撤离队到嘉余那几天,花名册还没有重建,秦建国让他先把活着走到的人记下来,他就记在这张纸上。

    往后翻了几页,字换成了陈志远的,一栏一栏,又小又齐整;陈志远走了以后,又换成了田凯和周甜的。册子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周甜凑过来看最上面那几行:“这几行跟后面不是一个人写的。谁写的?”

    “我。”于墨澜说。

    ——————

    第九卷 前线 完

    《黑雨2027》(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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