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办差事的太监再没回来,贵妃娘娘虽然生疑,但这个节骨眼上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的皇儿即将登基。
先皇的葬礼要办,她儿的登基大典也要办。
后宫中有儿子的女人们各怀异心,没有孩子的女人们又各个来找她哭哭啼啼。
陈妃已经开始让人收拾东西,就等她那假儿子的封地下来,她好立马带着假儿子真女儿离京享福。
住在偏殿的疯女人也收拾东西呢,做好了等她这个太后搬出慈仁宫,她就立马鸠占鹊巢,成为下一任贵妃娘娘的准备。
贵妃每每想到这些人,就恨不得从地府偷来生死簿,一笔一笔,立马将她们通通送入黄泉。
但是急不得。
三日后,先皇的大丧结束,棺椁入皇陵,那些子嗣的妃嫔也迁入陵宫,为先皇守灵。
五日后,三皇子登基大典,祭告天地祖宗,升座受贺,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赶在各地藩王趁乱起事之前,新帝把这偷来的皇位牢牢占住,宫中因先帝驾崩而乱的秩序也在渐渐恢复。
第十日,新皇大行册封,将先帝的其他皇子一律封为郡王,封地皆在偏远贫瘠之地,不给食邑,只得虚名,着郡王们半月内离京,此后没有诏令不得随意回京。
唯独对最小的幼弟破格厚封,封地选在富庶之地,食邑两千户,赏赐丰厚。
朝中都说,这是新帝对陈妃无私公正的赏赐,是在谢她没有因为一己私欲瞒下诏书一事。
即使朝野中还有些别的声音,也抵不过三皇子如今已经登基。
对错评说,后世可说,如今可不敢大肆提起。
第十五日。
在陈妃携子离京之前,已经被封为太后的贵妃娘娘在自己宫中设下夜宴,请陈妃母子和蒋婵前去。
陈妃以这几日打点行装,乏累到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这场鸿门宴。
太后听了回禀,正冷笑着,殿门宫人来禀,永宁县君到了。
太后在她的宝座上坐直了身子,下巴微抬,有了几分得意和欢快。
她之前还有求于她,被她气的几次起了杀心,都只能硬生生忍着。
如今她再气她试试看?
正想着,殿门被推开,人已经缓缓进来了。
蒋婵一抬头,嘿嘿笑了声,“太后娘娘今天设的是什么宴,是要封我为贵妃了吗?还是特意要特意谢我?总不是能鸿门宴吧?”
太后娘娘的杀心又被气出来了。
“好个大言不惭,县君想哀家谢你什么呢?难不成你还觉得,皇上能有今天,还是因为你不成?”
过河拆桥的话,太后几乎就是明着说了。
反正一切尘埃落定,前朝后宫尽在他们母子的掌握,她还能怕这么个女疯子?
说怕,该怕的人是她。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她因之前的冒犯,后知后觉地生出后悔与惧怕,悲伤与绝望。
蒋婵如她所愿,定在原地抬头看她,脸上再没了笑意,美目含泪。
“太后娘娘是想鸟尽弓藏,杀我灭口了吗?”
太后心里畅快地靠在椅背上,“你确实是个还算聪明的女子,但那又如何?越聪明,就越留不得你,真当一个郡君的分位就能保住你的命吗?哀家如今是太后,哀家想你死,你就得死。”
这几句话她已经在心里盘旋了好多天。
如今终于能畅快地说出口,太后心里别提多舒畅了。
蒋婵泪盈于睫,孤身站在那,绞着手帕看着柔弱又可怜。
“皇上呢?他也知道你要杀我的事吗?”
太后的视线偏移,扫过摆在侧面的屏风后,缓缓摇了摇头。
“皇上忙于政事,又向来是个心慈手软的,哀家这个做母亲的可不能看着他被你蒙蔽,待你死后,我自会去和皇上请罪。”
蒋婵这才破涕为笑,“皇上待我有心,这就足够了,我死也瞑目,只一件事,那诸葛连弩上有个机关我还没来得及和皇上说明,如今已经无缘再见皇上,这机关的秘密,我只能带到地底下了。”
太后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地扫过那扇屏风。
顿了下,才一拍扶手。
“你少拿诸葛连弩的事为自己拖延时间,难不成还盼着我会因此放你一马?还是会把皇上喊来救你一命?”
“当然都不是。”蒋婵眼神无辜,摇了摇头。
“我只是遗憾,皇上待我那样好,我却不能把这机关告诉给他。”
太后哼了声,“你若有心,告诉哀家也是一样的,哀家自会转达,成全你一片心意。”
“当真?”
“自然当真。”
“那我需要太后交予我一把诸葛连弩,我好把那机关指给太后看看。”
太后神情有几分不耐。
她视线扫过屏风,最终点了点头。
一盏茶的功夫,一把崭新的诸葛连弩带着弩矢被端了上来。
蒋婵把那连弩端在手里,一言不发地就对准了太后。
随后缓缓移动,最终对准了那扇屏风。
“沈氏,你想做什么?还不放……”
没等太后把话说完,蒋婵就利落地放了箭。
弩矢飞速冲了出去,像深夜中划过的流星,直直砸向屏风。
只是,在碰到屏风的一瞬间,就脱了力一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金属落地的声音,更像软木。
太后在座上笑的前仰后合,“愚蠢!真是愚蠢。”
“都到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还指望哀家会给你机会,让你能鱼死网破?”
“不自量力,就算是鱼死网破你也不够格,你的贱命算什么?也配我儿为你殉葬?”
“儿啊,现在你可看清楚了?哪怕今日杀她这事与你无关,她将死,也是要杀了你的。”
“她就是这样阴险心狠,又愚不可及的女子。”
屏风后,新皇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缓缓走出。
他眼神很复杂,看着蒋婵似在追忆过去的种种。
曾经,他也是想过把她纳入后院,许她安稳一生的。
只是都变了,他变了,她也变了。
短短几个月后,他被迫杀她灭口,而她居然也毫不犹豫地对他射出了弩矢。
他是逼不得已,而她是真的想杀他。
明知他一路艰难困苦,终于登上了皇位,却依旧毫不犹豫。
什么情与爱,他感觉一切都在这一箭中碎成了粉末。
“清澜,朕确实很失望,朕记忆里的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该这么傻是吗?其实从我接过连弩的时候,我就知道箭头是软木做的了,连弩是我制成的,它应该是什么分量,没人比我更清楚。”
新皇一怔,嘴角不自觉上扬了分毫,眼神也明亮了些许。
“所以你没有想杀我,你只是想最后见我一面,是吗?”
蒋婵忍不住笑了,不明白为什么有的男人一直到死,都要证明自己的魅力。
他可以不爱,可以抛弃,可以杀害。
却还要在最后向女人确认,他是被她真心爱着的。
“差不多吧,只是比起想见你最后一面,我更想确认你所处的位置,以免……”
砰!
她话没说完,一声巨响突然响彻在殿中,像晴空打雷一样,轰得人双耳阵阵鸣叫。
响声中,有道火光凭空而起,又转瞬消逝,空气中残留着焰火焚尽后的余味。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吓得浑身发麻。
太后惊地捂住耳朵,从她那把围屏式宝座上滑下来,没骨头似的栽在地上。
她本想喊皇上快来扶她一把,抬头,却看见她的儿子正直挺挺地在原地站着。
而他的后背上,血迹正蔓延扩大,像被人泼上了一盆红墨。
“皇儿!”
她凄厉的喊叫声中,蒋婵吹了吹枪口,说完了还未说完的话。
“……以免打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