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州开回来到上海古北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一路上母亲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周卿云都以为她睡着了。
可车子一停,她立刻就睁开了眼,动作快得不像刚醒。
她先理了理头发,又把衣襟上的褶子抻平,然后才推门下车。
下车的时候脚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她扶住车门站稳。
没吭声,只是拍了拍裤腿,随后便快步往楼里走。
“妈,慢点。”
“我没事。”
母亲嘴上应着,脚步却比平时快的多。
进门就把手里那个旧布包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去开窗透气。
说屋里闷了好几天,得通通风。
周卿云站在门口看着。
母亲把窗子推开,又把窗台上落的灰拿抹布擦了一遍。
擦完窗台擦桌子,擦完桌子去收拾沙发上的报纸。
手不停,脚不歇,一刻也不肯让自己空下来。
周卿云没吭声,走过去,把母亲手里的抹布接过来放到一边。
“妈,你歇会儿。这屋子又不脏。”
“不脏也得收拾啊。”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外公那屋我住了三天,回来一看家里就成这样了。”
“你看这地上,一层灰。这要是再不收拾,人住着不舒服。”
“这地上哪有灰。”
周卿云蹲下去,用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地面被母亲出门前拖过,齐又晴和周小云每天也会来收拾。
这会儿光可鉴人,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去找别的事做。
“那我去把阳台那几盆花浇一浇。”
“走的时候忘了托人照看,怕是要干死了。”
周卿云看着她背影,忽然心里就明白了。
母亲这不是在收拾屋子。
而是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一停下来,心里有些东西就会不自觉的浮上来。
脑子里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就会被别的东西占满。
外公的遗像,老宅的天井,石榴树,还有那些幼时以为已经忘记,其实从没消失的记忆。
母亲这辈子要强,什么苦都自己咽。
可再怎么要强,那到底是她亲爹。
二十多年没见,见过之后,却再也见不到了。
这种亲情账,最不讲道理。
你跟一个人半辈子不见,以为他在自己心中已经渐渐淡忘,觉得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他一旦真的走了,你才发现。
那些你以为早就没了的旧东西,还压在心底,一动不动。
等到某一天,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一阵风,可能是一碗稀饭的味道。
它们就突然涌上来,狠狠给你补一刀。
周卿云当年送走父亲的时候,尝过那种滋味。
父亲下葬的第二天早上,他习惯性的背起书包,对着窑洞里喊了一句:“爹,我的作业你检查没”。
喊完这句话后,周卿云才反应过来,当时他就蹲在院子里,哭得直不起腰。
“妈。”
“嗯?”
“地上是真不脏。花我明天早上浇。”
周卿云说。
“今晚你就坐下歇一会儿,行不行?就一会儿。”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慢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泄了气。
“卿云。”
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
“我总觉得,你外公还有话没跟我说完。”
母亲的声音很轻。
“他这人,一辈子要面子。他肯定还有话没有对我说,只是他拉不下脸。”
周卿云没有接话。
有些问题,并不是真的需要答案。
问的人,也不是为了要一个答案。
“我这几天,总梦见老家那个院子。”
母亲低着头。
“梦见我小的时候,坐在石榴树下,他拿竹竿打石榴,我在底下接。”
母亲这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
没有哭声,只是泪水一颗一颗往下落。
周卿云没有去劝。
他只是把茶几上的纸巾盒递过去,放在母亲手边。
然后安安静静坐着,让她哭。
有些眼泪,劝回去,反倒堵在心里。
哭出来了,才算干净了。
哭了大概有一刻钟,母亲自己擦了脸,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哑。
“行了,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
“妈,这有什么。”
“人老了,容易犯糊涂。”
母亲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到一边。
“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了。”
周卿云看着她往厨房走,忽然开口。
“妈,我这几天不回庐山村了。”
母亲脚步停了。
“《人间烟火》的结局,我打算晚一点再写。这段时间,我陪你。”
周卿云说。
母亲回过头。
“我一个人在家住惯了。这么大的房子,还怕我丢了不成?”
“不怕你丢。”
周卿云笑了笑。
“我就是想在这边住几天。”
“庐山村那边潮,我这几日身上不舒服,住这边干爽。”
母亲看着他,明知道他这话是编的。
上海六月底的天,哪儿都潮。
古北小区新盖的楼还返潮呢,墙角的水泥地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你这孩子。”
她嘟囔了一句。
“就这么定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周卿云听见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水龙头的哗哗声。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回去的抽气。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就让她在厨房里哭。
厨房有油烟机的声音挡着,她哭得自在些。
人这一辈子最难放下的,不是大仇大恨。
是那些没能好好说完的话。
第二天上午,小秦来了。
车停在楼下,小秦先下来,把副驾的门打开。
齐又晴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的都是些菜。
小秦跟在她后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
那包鼓鼓囊囊的,拉链绷得紧紧的。
“周总。”
小秦进门先把包放到桌上,拉链一开,从里头捧出个东西来。
黑乎乎、沉甸甸,方头方脑。
顶上拖着一条短短的粗天线,像块砖头。
机身侧面印着一排白色的小字:MOTOROLA。
天线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摩托罗拉。
周卿云看着这东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