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百官们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龙椅上的朱棣,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朱高煦这话,太过放肆了。当众说李智东是溜须拍马的弄臣,不就是在说朱棣,是个忠奸不分、宠信弄臣的昏君吗?
可朱棣坐在龙椅上,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开口阻拦,仿佛没听见朱高煦的话一般。
没人知道,这位杀伐果断的永乐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朱高煦见朱棣没说话,胆子更大了,看着李智东,脸上的讥讽更浓了,挑眉道:“怎么?李大人,不愿意给我们讲一段?还是说,你除了会哄父皇开心,就没别的本事了?”
坐在李智东身边的太子朱高炽,终于抬起了头,胖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对着朱高煦道:“二弟,今日是父皇给你设的接风宴,文武百官都在,你说话注意点分寸。李伯爷是父皇亲封的忠勇伯,揭发谋逆,护驾有功,岂是你说的弄臣?”
“太子殿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朱高煦猛地转过头,瞪着朱高炽,厉声喝道,“我跟李智东说话,轮得到你插嘴?一个连马都骑不了的胖子,也敢来管我?”
这话一出,太子朱高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朱高煦冷哼一声,再次看向李智东,得意洋洋地道:“李智东,怎么?哑巴了?不敢说话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智东,忽然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手里端着酒杯,对着上首的朱棣,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看向朱高煦,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朗声道:“汉王殿下想让我讲个段子助兴,有何不可?正好,我最近看了一段《三国演义》的典故,讲给殿下和诸位大人听听,正好助助兴。”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李智东被当众羞辱,不仅没发怒,反而真的要讲段子。就连龙椅上的朱棣,也抬起了头,看向李智东,眼里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神色。
朱高煦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好!你讲!我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什么花来!”
李智东笑了笑,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话说东汉末年,汉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召西凉刺史董卓,带兵进京,诛杀十常侍。”
“那董卓,带着二十万西凉铁骑,浩浩荡荡地进了洛阳城。他本是边关的将领,在战场上,救过先帝的性命,立下了赫赫战功,自恃功高,进了京城之后,就耀武扬威,目无君上,不把小皇帝放在眼里,甚至带着兵马,在京城里横冲直撞,欺压百姓,百官敢怒不敢言。”
他的声音清朗,绘声绘色,把董卓进京的骄横跋扈,讲得活灵活现,殿内的百官,都听得入了神,一个个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李智东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董卓更是变本加厉,废了少帝,立了汉献帝,自封相国,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把持朝政,权倾朝野。他心里,早就没了君王,没了朝廷,一心只想谋朝篡位,自己当皇帝。”
“可他忘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他狼子野心,祸乱朝纲,残害百姓,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被王允用连环计,吕布反戈一击,死在了未央宫前,尸体被百姓点了天灯,遗臭万年,被世人骂了上千年!”
一番话讲完,李智东端起酒杯,对着朱高煦,笑着道:“汉王殿下,您说,这董卓,明明有着赫赫战功,本该是匡扶汉室的忠臣,却偏偏野心太大,目无君上,谋朝篡位,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遗臭万年的下场,是不是很可笑?”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李智东这哪里是讲三国典故,分明是借着董卓进京的故事,暗讽朱高煦!
朱高煦靖难之役屡立战功,多次救过朱棣的性命,跟董卓救过汉灵帝一模一样;他带着三千铁骑进京,耀武扬威,横冲直撞,跟董卓带着西凉铁骑进洛阳,一模一样;他觊觎太子之位,目无君上,谋朝篡位的野心,更是跟董卓,分毫不差!
这一番话,没有一个脏字,却把朱高煦骂得体无完肤,更是当着朱棣和文武百官的面,把他的狼子野心,扒得干干净净!
高!实在是高!
百官们低着头,心里暗暗叫绝,看向李智东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朱高煦的脸,瞬间黑得跟炭一样,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捏得粉碎,酒水混着鲜血,流了一手。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李智东,厉声骂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竟敢拐弯抹角地骂本王!你找死!”
他戎马一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把他比作董卓,李智东这番话,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让他彻底恼羞成怒。
李智东看着他暴怒的样子,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汉王殿下,我只是讲了个三国的典故而已,殿下何必动怒?难不成,殿下觉得,我说的董卓,就是您?”
“你!”朱高煦被他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总不能当众承认,自己就是李智东说的那个狼子野心的董卓吧?
龙椅上的朱棣,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依旧没有开口,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朱高煦看着李智东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知道自己嘴皮子上,根本斗不过李智东,索性撕破了脸,厉声喝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我们武将打天下,靠的是真刀真枪的功夫,不是你这耍嘴皮子的本事!”
“有本事,跟我手下的先锋官,比划比划!要是你赢了,本王当众给你赔罪!要是你输了,就给本王磕三个响头,滚出这文华殿!”
话音刚落,他身后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壮汉,猛地站起身来。这汉子一身肌肉虬结,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悍,身上带着一股沙场杀伐的气息,正是朱高煦手下的第一先锋官,黑煞。
黑煞上前一步,对着朱高煦躬身行礼,随即看向李智东,瓮声瓮气地喝道:“小子!敢不敢跟爷爷比划比划?爷爷让你三招!”
殿内百官,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都知道,这黑煞是朱高煦手下最能打的悍将,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在战场上,能赤手空拳打死老虎,悍勇无比。李智东一个文弱书生,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朱高煦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当众把李智东打个半死,出一口恶气!
就在众人都替李智东捏一把汗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
“想跟我家东哥比划,先过我这一关!”
只见双禾猛地站起身,一身素衣,腰间别着一对峨眉刺,缓步走到了殿中央。她身姿挺拔,容貌秀丽,可一双杏眼里,却带着冰冷的寒意,死死地盯着黑煞,周身的气息,瞬间提了起来。
“我是东哥的贴身保镖,他的功夫,都是我教的。你要是能赢了我,再说跟东哥比试的事。”双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文华殿。
朱高煦看着双禾,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脸不屑地道:“哪里来的小姑娘,也敢口出狂言?本王的先锋官,是战场上杀人无数的悍将,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敢跟他动手?别到时候,哭着喊着求饶!”
“废话说完了吗?”双禾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看向黑煞,勾了勾手指,“出手吧,我让你三招。”
这话一出,黑煞瞬间怒了,他纵横沙场十几年,什么时候被一个小姑娘这么轻视过?当即怒吼一声,也不顾什么男女之别,挥着砂锅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双禾的胸口,狠狠砸了过来!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千钧之力,要是被砸中,就算是一块石头,也得被砸得粉碎!
殿内百官,都吓得惊呼一声,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场面。
可就在拳头快要砸中双禾的瞬间,双禾身形一晃,如同鬼魅一般,侧身躲开了这一拳。她的身法快到了极致,众人只看到一道白影闪过,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
黑煞一拳砸空,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几步,心里一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双禾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玉手轻轻一推,一股阴柔却又浑厚的内力,瞬间涌了过去。
这正是峨眉派的绝学,排云掌!
黑煞只觉得背后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直接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大殿的柱子上,“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眼前一黑,当场晕死了过去。
从动手到结束,连三招都没用上!
整个文华殿,瞬间炸开了锅!
百官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站在殿中央的双禾,眼里满是震惊和敬佩。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娇俏的小姑娘,竟然有这么恐怖的身手,三招不到,就把汉王手下的第一先锋官,打飞了出去!
朱高煦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晕死过去的黑煞,又看了看双禾,满脸的难以置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智东站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对着朱高煦拱了拱手,道:“汉王殿下,承让了。我这小跟班,功夫不到家,让殿下见笑了。”
朱高煦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就在这时,李智东再次开口,笑着道:“不过说起来,殿下在山东,竟然练出了这么多精兵强将,连个先锋官,都这么厉害。不知道殿下在山东,练了多少这样的精兵,多少这样的好汉?也好让我们开开眼。”
朱高煦刚喝了不少酒,又被双禾赢了比试,正在气头上,加上被李智东捧了两句,脑子一热,当即口无遮拦地喝道:“本王在山东,练了三万精兵!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汉!别说区区一个先锋官,就算是父皇的禁军,本王也不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私自招募三万精兵,这是什么概念?这是谋反!
龙椅上的朱棣,手里的酒杯,猛地顿在了桌子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里的寒意,如同隆冬的寒冰,瞬间席卷了整个文华殿。
而李智东,站在殿中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手悄悄摸了摸怀里的留声筒。
朱高煦刚才说的话,全被完完整整地录了下来。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