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军开拔。
朱棣亲自率百官出城相送,在卢沟桥畔给李智东披了御赐的金甲,赐了三碗御酒,反复叮嘱英国公张辅:“务必要护好李智东的周全,他少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张辅躬身领命,心里却苦不堪言——这位李监军,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护着周全,更别说他身边还跟着一位王先生,看着是个文弱秀才,可几句话就把大军的行军利弊说得明明白白,连他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国公,都暗自佩服,这趟南下,怕是半点都不敢怠慢。
李智东骑在白马上,穿着亮闪闪的金甲,看着浩浩荡荡的十几万大军,旌旗遮天蔽日,锣鼓喧天,心里却只想着:怎么才能找个借口,溜出这主力大营,去江南干自己的事,顺便摸鱼度假。
而这件事,王敬儒早就给他想好了万全之策。
出发前一夜,王敬儒就找到他,给他出了主意:“伯爷,主力大军目标太大,行动迟缓,朱高煦必然盯着张辅的主力,你正好可以借着监军的身份,装病留在通州,暗中带轻骑南下,神不知鬼不觉。张辅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声张,更不敢分兵追你,一追就暴露了你的行踪,正好合了我们的意。”
李智东当时就拍着大腿叫好,直呼:“先生真乃我的吴用再世!这主意太合我心意了!”
大军一路南下,走了五日,抵达通州,便停了下来。张辅要在此地整顿兵马,清点粮草,还要等山东前线的最新军报,再定南下的行军路线。李智东一听,乐了,正中下怀。
他当即就装了病,躺在自己的监军大帐里,哼哼唧唧的,说自己受了风寒,浑身无力,头晕目眩,不能议事。张辅一听,急坏了,天天派随军的三个太医轮番来给他诊脉,结果三个太医轮番诊脉,都一脸为难地跟张辅回报:“国公爷,李监军脉象平稳,气血充盈,身体健康得很,就是……就是有点懒,不想起身。”
张辅又气又笑,却不敢得罪这位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只能天天派自己的副将王将军去探望。这王将军是个靖难起家的武将,性子耿直急躁,一身悍勇,却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天天来帐里,就催着李智东议事,定行军路线,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李智东见他天天来,干脆拉着他,在帐里摆开了牌局,教他玩斗地主。“王将军,别着急啊,仗有得打,牌可没得天天玩。我跟你说,这斗地主,最能练兵法,你牌玩明白了,打仗自然就明白了。当年陛下靖难,不就是跟建文帝斗地主吗?建文帝拿着一副天牌,打得稀烂,陛下拿着一副烂牌,却赢了天下,这里面的道理,都在牌里。”
王将军一开始还急得团团转,结果玩了两局,就被这斗地主给迷住了。李智东是什么人?天天跟朱棣、姚广孝这些人精玩牌,牌技早就炉火纯青,算牌精准到能记住每一张出过的牌,心理博弈更是拉满,把王将军赢得晕头转向,却又输得心服口服。
到后来,王将军天天准时来帐里报到,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李监军,今日还斗不斗地主?”再也不提催他议事的事了。
帐外,王敬儒和阮柔坐在侧帐里,对着漕运账目,一点点核对朱高煦的粮草往来。阮柔看着账目,挑眉道:“王先生,你对这漕运上的门道,倒是比户部的老人还清楚。”
王敬儒笑了笑,道:“阮姑娘见笑了。我这些年屡试不第,曾在漕运衙门当过两年书吏,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上到总督,下到船工,都门儿清。尤其是这个随行的粮草官王景宏,我跟他打过交道,最是了解他。”
阮柔眼睛一亮:“哦?愿闻其详。我们正想找个熟悉漕运的人,帮着遮掩行踪,搞定后勤。”
“这王景宏,五十八岁,在户部干了三十五年,管了一辈子漕运,谨小慎微,没出过差错,也没立过大功,还有两年就致仕了。”王敬儒缓缓道来,把王景宏的底细摸得透透的,“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在致仕前捞个不世之功,封个虚爵,光宗耀祖,给他儿子科举铺路。他跟夏元吉不对付,一辈子被夏元吉压着,心里憋着一股劲,只要伯爷给他画个饼,告诉他跟着干能立大功、能封爵,他绝对会死心塌地跟着干。”
这番话,比阮柔查到的生平档案,还要精准十倍,直接戳中了王景宏的软肋。阮柔忍不住笑道:“王先生果然厉害,把人都看到骨子里去了。有你这番话,伯爷忽悠他,就十拿九稳了。”
当天晚上,李智东就备了一桌好酒好菜,都是从北平带来的珍馐,还有一坛御赐的桂花酿,把王景宏请到了自己的帐里。
王景宏受宠若惊,一进帐就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下官见过李监军!不知监军唤下官前来,有何吩咐?”他一路上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找他的麻烦。
李智东笑着拉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酒,道:“王大人不必多礼,今日请你过来,就是跟你聊聊天,喝喝酒,顺便给你送一场泼天的富贵,不世的功劳。”
王景宏一愣,手里的酒杯都晃了一下,连忙道:“监军折煞下官了!下官何德何能,敢领监军的赏赐。下官这辈子,只求安安稳稳致仕,就心满意足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李智东摆了摆手,照着王敬儒提前给他写好的话术,先给他讲起了官渡之战许攸献乌巢之计的故事,又讲了黄蓉守襄阳截粮道的传奇,把其中的功名富贵、光宗耀祖,说得明明白白。王景宏听得入了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渴望。
李智东看在眼里,话锋一转,照着王敬儒点透的心思,直戳要害:“王大人,你管了一辈子漕运粮草,在户部兢兢业业,三十五年如一日,论本事,论对漕运的了解,十个夏元吉也比不上你!可到头来,功劳都是主帅的,都是尚书的,你落着什么了?不过是几句口头嘉奖。难道你就想一辈子在后方管管账目,看着别人立功封爵,最后致仕回乡,连族谱上都没什么可写的?连儿子科举入仕,都只能靠自己拼,没人帮衬一把?”
这话,正好戳中了王景宏藏了一辈子的心事。他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猛地喝了一大口酒,眼眶都红了,抬头看向李智东,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监军说得是!下官这辈子,就是太谨小慎微了!可……可下官就是个管粮草的,哪有机会立什么不世之功啊?”
“机会,现在就摆在你面前。”李智东趁热打铁,给他画起了大饼,“如今英国公的主力大军,在正面跟朱高煦对峙,就算打赢了,头功也是英国公的,跟咱们没多大关系。可若是咱们能绕到江南,直接断了朱高煦的粮草命脉,让他十几万大军不战自溃,这功劳,就是咱们俩的!到时候陛下龙颜大悦,你封爵赏地,光宗耀祖,你的儿子科举入仕,有你这个勋爵父亲铺路,前途不可限量,不比你在这帐里管一辈子粮草强?”
王景宏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额头上都冒出了汗,可还是有些犹豫,手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监军,这……这不合规矩啊!咱们脱离主力大军,私自南下,若是陛下怪罪下来,下官担待不起啊!这要是出了差错,可是掉脑袋的罪!”
“规矩?”李智东笑了,伸手从桌下拿出鎏金的尚方宝剑匣子,放在桌上,又拿出朱棣给的圣旨,拍在了他面前,“陛下给我的旨意,是‘监军可相机行事’,也就是说,只要是为了平叛,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陛下早就默许了断粮道的计策,只是不能明说,怕走漏了风声。王大人,这泼天的功劳摆在你面前,你要是不敢拿,有的是人想拿。到时候别人封爵赏地,你可别后悔。”
他这话半真半假,可配合着尚方宝剑,还有王敬儒提前摸透的心思,王景宏瞬间就信了。他一辈子谨小慎微,就想在致仕前捞个大功劳,给家族挣个前程,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哪里还忍得住?
他猛地一拍桌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洒在了衣襟上也毫不在意,红着脸道:“监军!下官干了!你说怎么干,下官就怎么干!刀山火海,下官绝无二话!就算是掉脑袋,下官也认了!”
李智东看着被彻底忽悠瘸了的王景宏,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一本正经,跟他敲定了南下的全部计划,连每一个细节,都照着王敬儒和阮柔提前规划的方案,安排得明明白白。
帐外,王敬儒听着帐里的动静,和阮柔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