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流转,画面被一层灰蒙蒙的哀伤笼罩,色调黯淡。
自先帝驾崩那一日,楚明珠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便彻底病倒了。
本就因早年生育时伤了根本,未能完全调养好的身体,如同久经风霜侵蚀的琉璃,哪里还经得起如此接二连三的打击?
郁结于心,气血两亏。
再好的汤药灌下去,也仿佛石沉大海,激不起半分生机。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憔悴下去。
画面停留在一间药香浓重的内室。
窗户半掩,滤进来的天光也是灰蒙蒙的,无力驱赶室内的阴郁。
楚明珠虚弱地靠在厚厚的锦缎靠枕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守在床边的谢岱时,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微微侧头,将没什么分量的头颅轻轻倚靠在谢岱肩头。
这个动作如今对她来说,都显得格外吃力。
“我怕是…没多少活头了。”楚明珠轻声说道,声音飘散在满是药味的空气里。
她的语气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太多悲伤,仿佛在谈论窗外那株日渐枯萎的花草。
谢岱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
纤细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握在掌中,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属于活人的温度和生机。
谢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只是更紧地攥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阿楚。一定会的。”
“我已经派人去寻访天下名医,南疆的巫医…总会有办法。你且宽心,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楚明珠没有反驳,只是眷恋地用脸颊蹭了蹭他温热的手掌,这个微小的动作带着依赖。
她望着虚空,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透过屋中的一切,看到了自己短暂而荒谬的一生。
楚明珠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这一生活得真像个笑话。尊贵的公主是假的,父皇的宠爱是假的,连这条命都是替他人而活,吸引灾祸的靶子…”
“我所有的挣扎、痛苦,到头来,竟不知是为了谁,又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她转过头,深深看进谢岱的眼睛,“遇见你,嫁给你,是我这荒诞一生里,唯一真实的光。”
“你是我此生…唯一抓得住的光亮。”
泪水终于从楚明珠干涩的眼眶中滑落,沿着苍白消瘦的脸颊,蜿蜒而下。
可她的嘴角却还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笑容凄凉美丽:“有时候我总忍不住在想…”
楚明珠的声音轻飘,带着回忆的恍惚,“若是我能早些遇见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若是被强迫那一日,我干脆一死了之,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
她顿了顿,又缓缓摇头,眼底的温柔与痛楚交织,“可是…这样也不会有尘儿了。”
“他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小就知道心疼人,会用自己的小手替我擦眼泪。可惜,我这个做娘的没用,怕是…不能陪他长大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如同重锤,砸在谢岱的心上。
“阿楚!”
谢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仿佛只要稍一松手,她就会化作一缕轻烟,从他生命中彻底消散。
他埋首在她散着淡淡药香的颈侧,声音哽咽破碎,滚烫的泪水终于失控,灼热地渗入她的衣襟:“别说这样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我去寻访天下名医,我去找那些隐世的玄门高人!我听说、听说有还魂续命之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救你!”
“咳咳…咳!”楚明珠被他搂得一阵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她费力地抬起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眼神里带着恳求:
“不要,谢岱,不要。”
楚明珠喘息着,一字一句道,“此生已经够苦了。前半生,被困在冰冷的皇宫,戴着虚假的面具,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后半生,即便嫁给了你,为了防着楚砚下手,我连这镇国公府的大门都不敢轻易迈出。看花怕有毒,听雨怕有谋,连梦里…都是他咆哮的影子。”
她的目光越过谢岱肩膀,仿佛看到了那些被囚禁的夜里,看到了那座将她身心都禁锢住的牢笼。
“我太累了…谢岱,真的太累了。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而我,已经没有那种勇气。”
谢岱的身体僵住了,他感觉到怀中人的生命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飞快流逝。
而他拼尽全力,却连一粒沙都握不住。
悲痛与绝望几乎将他淹没,他哽咽着,“那你就忍心留下我和尘儿吗?他还那么小,他需要娘亲…”
楚明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重痛苦的心跳,眼中满是歉疚与不舍,却还是缓缓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谢岱脸颊,指尖冰凉:“谢岱,这一生我欠你太多太多。”
楚明珠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回光返照般的清醒,“若有来生…”
她顿了顿,眼中绽放出最后一点憧憬的光彩,那光彩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我还嫁你,可好?”
“清清白白地嫁你。没有阴谋,没有算计,也没有那些不堪的过往。我们一起去看山,春日踏青,秋日赏月,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好吗?”
“好!”谢岱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应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来生,你一定要等我。”
楚明珠满足地笑了,眼神却开始有些涣散。
她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胸腔里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谢岱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
“还有一事,求你答应我。让…让尘儿平安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楚砚从那个位置上下来…”
谢岱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不仅仅是放心不下尘儿,她更是怕自己在她死后心灰意冷。
她用尘儿,甚至用她对楚砚的恨意,来拴住他生的意志,逼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