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珠见他迟迟不语,眼神焦急起来,又晃了晃他的手,气息微弱却执拗:
“谢岱,你答应我!”
谢岱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生命最后火光的期盼与哀求,心如刀绞。
终于,他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声音:
“…好。”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楚,“我答应你。”
得到他明确的承诺,楚明珠仿佛终于了却了所有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连眉宇间那常年凝结的忧郁,都似乎被一阵无形的风轻柔地抚平了。
她不再看谢岱,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幔与墙壁,投向了遥远的未来,喃喃低语:
“我只望…尘儿此生,能娶他心爱之人,两情相悦,白首不离,能去看他想看的风景,天高海阔,自由自在…不必如我一般,困禁一生,身不由己…”
话音未落,她又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压抑的闷响,而是带着鲜红血沫。
刺目的红色染红了她的唇角,也染红了谢岱的眼。
她喘着气,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推了推谢岱,眼神温柔地望向外间:
“好了,去叫尘儿进来吧,让我再看看他…”
谢岱颤抖着,用帕子擦去她唇边的血,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平,盖好被褥。
他贪婪地看了楚明珠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进灵魂深处。
随后,站起身,走向房门将谢烬尘唤进屋。
那一日,镇国公府庭院中那几株经年的红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料峭寒风中开得格外凄厉浓艳。
寒风穿堂而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
记忆里的画面,伴着楚明珠临终时那温柔的目光,如被风卷散的轻烟,倏然消散无踪。
密室中,谢岱缓缓松开了紧握着谢烬尘的手,仿佛要将所有未说的话都传递过去。
他望着眼前已长成顶天立地模样的儿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负的轻松。
“我终于完成了答应你母亲的所有事。” 他轻声说,目光仿佛穿透了谢烬尘,望向了遥远的过去,望向了冰棺中占据着他全部心房的人。
“看着她最牵挂的儿子平安长大,娶了心爱之人,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国公。”他每说一句,语气就更轻一分。
谢烬尘没有开口问“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这些”。
记忆中的一幕幕早已说明了一切。
如果说先帝是将母亲当作棋子,推至台前,吸引所有明枪暗箭。
那么父亲,便用自己的肉身筑起高墙,主动挡在了他和母亲的前方,独自承受了所有的误解与怨恨。
他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深、太沉、太不惜代价。
谢岱看着谢烬尘,伸出手,似乎想像谢烬尘幼时那样,最后再摸一摸他的头。
但最终,那手只是极轻地颤了颤,便缓缓地放了下来。
儿子已经长大,不再需要父亲这样的抚慰了。
而他,也即将不再是那个需要为儿子遮风挡雨的父亲了。
谢岱的笑容越发温和,却也越发遥远:“尘儿,我答应过你母亲,要看着你娶妻生子。渡生是个好孩子,你们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可是尘儿…原谅爹,自私这一回吧。”
谢岱的目光望向那具冰棺,眼中满是思念,“我等这一日等得太久,太久了。”
“你娘她一个人在那边,一定很冷,也很孤单。爹要去陪她了。”
“不!爹!” 谢烬尘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谢岱的意图。
他上前想要阻止。
然而,谢岱的动作更快。
他甚至没有再看谢烬尘最后一眼,而是猛地划破掌心。
以流淌的鲜血为墨,虚空为笔,凌空划出一道符文。
符文成型的瞬间,竟与整个山体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墙壁上的符文次第亮起,脚下大地传来低沉的轰鸣,刺骨的寒气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疯狂地向符印汇聚。
谢岱闭上眼,口中急速念诵:
“以我之血,为引!”他低喝一声,掌心血光更盛。
“以我之魂,为契!”
谢岱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解脱般的激昂:
“此身此骨,尽化尘烟!”
“散此玄冰,断此山连!”
“吾魄归兮,伴卿长眠——”
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是倾尽全部的生命嘶吼而出:
“开!”
“轰!”
一道剧烈的震荡声,以谢岱为中心猛然爆发。
气浪混合着刺骨的寒意,如同无形的屏障,将冲过来的谢烬尘狠狠弹开。
姜渡生早有准备,运起灵力,险险接住被震得气血翻涌的谢烬尘,开口道:
“没用的。这是以自身全部精血和身体为代价、与山体地脉及冰棺相连的阵法。”
“阵法一旦开启,便无法中断。强行阻止,只会让爹魂飞魄散,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气浪与光芒的中心,谢岱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仿佛冰雪在阳光下消融。
与此同时,那具晶莹剔透的冰棺,也随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棺盖与棺体上浮现出裂纹,其中封存了二十余载的容颜,似乎也在这阵法之力下,变得柔和。
仿佛沉沉睡去的人,终于等到了归人。
谢岱最后看了一眼谢烬尘和姜渡生,眼中最后的牵挂彻底化为安心。
他的声音已经缥缈得如同从天边传来,却字字清晰,印入谢烬尘心底:
“尘儿,待此间事了,将我与你娘的骨灰合葬在一处。不必起高冢,无需立丰碑,更不要那些虚妄的哀荣与陪葬…”
“就在这青州山中,寻一处安静向阳的坡地,挖一个墓穴,将我们合棺而葬。”
他的声音里浸满了温柔,“生同衾,死同穴…如此,便好。”
话音尚未完全消散,谢岱的身影已彻底化为点点闪烁着微光的晶莹。
与碎裂成无数冰晶光点的冰棺融为一体。
那光点如同冬夜的星辰,又似春日消融的雪水,缓缓沉降。
最终,在地面汇聚成两捧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灰烬。
与此同时,整个依托山体存在的密室,都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维持了数十年的寒气迅速消散,似乎随着一份执念而存在的空间,随着主人的离去,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即将重归山野。
刺目的光芒散去。
密室内,只剩下紧紧相拥的谢烬尘与姜渡生,以及地面上那两捧仿佛还带着余温的灰烬。
生同衾,死同穴。
半生筹谋隐忍,一朝魂归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