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天还没亮透,
白凤岐就带着人从青浦县赶回了河湾镇。
回到河湾镇,白凤岐先去了镇衙地牢,提审了几个昨日抓来的人。
白胜则去了镇衙的户房。
河湾镇下属各村的里正,但凡有婚丧嫁娶,添丁进口,人口变动,都要到户房报备。
死了人,也要报。
白胜跟户房的书吏打了声招呼,把河湾镇近几年的死亡名册翻了出来。
他本来想着,吴桂花这个名字,说不定要翻好几个镇子的名册才能找到。
毕竟配阴婚这种事,人可能是从别处弄来的,未必就在本镇。
可他翻开第一本册子,翻到去年秋天那一页,才翻了几页,就看到了“吴桂花”三个字。
白胜愣了一下。
嗯?这么快?
他又看了一遍。
没错,吴桂花,河湾镇下河村人。
死因写得清楚,产后血崩,难产而亡。
丈夫赵大牛,清水村人。
尸体由娘家人领回安葬。
白胜把册子合上,想了想,又去翻旁边的案卷。
户房的书吏在旁边看着,见他翻得仔细,凑过来问了一句,
“白爷,查人呢?”
“嗯,这个吴桂花,死了之后,娘家把人领回去了?”
书吏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名字,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
“白爷,这个事...您还是别查太深。”
白胜看了他一眼,
“怎么?”
书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吴桂花死了之后,她娘家人把尸首卖了,卖给了谁家配阴婚,
这事当时闹出来了,里正报了官,县令审过,人也抓了,
可后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案子就压下来了,人放了,尸首也没追回来。”
白胜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压下来?”
书吏没接话,只拿手指悄悄了指了一下白胜。
就这一下,白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肯定是县令查到了这吴桂花是配给自家二老爷那早死的儿子的。
事关白家,那县令也就不了了之了。
白胜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心里面已经开始叹气了。
白二老爷在河湾镇这些年,借白家的名头做了多少事,他都不敢想。
偏偏是大少爷又让他查出来了。
且这个事情,若是就在潮水之下那就算了。
把这个人查到,给予一些补偿也就算了。
可这事偏偏是开过庭的。
县衙审过,判过,只是查到了白家跟前儿就算了。
白胜把抄好的纸折好,揣进怀里,出了户房。
吴桂花的事,比他想的要麻烦。
如果只是白二老爷私下里配了个阴婚,没闹到公堂上,那还好办。
大少爷知道了,把二老爷叫来骂一顿,让他把尸首还回去,
给吴家赔些银子,再请几个和尚做场法事超度一下,也就了了。
白家丢的是脸面,不是律法。
可这事闹过公堂。
县太爷审过,判过,人抓了,后来又放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青浦县的大户人家都知道了。
县太爷知道了,师爷就知道了,师爷知道了,县里那几个跟衙门走得近的大户就知道了。
一传十,十传百,高门大户的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白胜在京城待过,知道那些世家大族最看重什么。
名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白家配阴婚的事,要是被人拿住,往小了说是白二老爷糊涂,往大了说,是白家“以势压人,草菅人命”。
白崇武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挣下的功劳和名声,可经不起这种事糟践。
白胜深深叹了口气。
大少爷从边关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领了查神仙蜜的差事。
这差事是官家给的,白家得接着。
不接,就是抗旨。
接了,就得干好。
可神仙蜜这东西,牵扯太广。
河湾镇这边刚撕开一个口子,底下连着的是谁?
是县里的哪个大户?是府里的哪个官员?还是京里哪个衙门?
白胜都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这种案子,办好了是应该的,办不好就是白家的罪过。
官家让白家来办,说白了,就是让白家递个投名状。
白家是武将出身,手里有兵,官家用你,也得防你。
让你查这种案子,就是看你听不听话,肯不肯自己人查自己人。
白胜跟着白凤岐这些年,知道这位少爷的脾气。
打仗不要命,办事不留情。
可这案子,光靠不要命,不留情,可办不下来。
得拿捏分寸,得瞻前顾后,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收。
大少爷从前在边关,敌人是明面上的,一刀砍下去就是一刀。
可如今回了内地,敌人藏在暗处,刀砍下去,砍着的可能是自己人。
还有后宅那些事。
白胜想起含香姑娘。
十三岁就收在少爷房里,尽心尽力的替大少爷伺候老夫人,
两个人伉俪情深,少爷待她跟旁人不一样,
可陈家的婚事一定,含香姑娘就被下了绝嗣药。
这件事,少爷嘴上不说,白胜都替少爷堵得慌。
大少爷今年刚十九,别家公子在这个年纪,娇妻美妾,儿女绕膝。
可自家少爷,前头有神仙蜜的案子压着,后头有白二老爷的烂摊子等着收拾,中间还夹着一个被下了药的含香姑娘。
不对,现在不是含香姑娘了,是赵姨娘。
白胜越想越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憋屈。
他迈步往地牢方向走,事情查清楚了,得赶紧报给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