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胜找到白凤岐的时候,他正站在地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面前绑着一个刚抓来的赌坊掌柜。
那掌柜吓得浑身发抖,裤子已经湿了一小块。
“说,谁让你在赌坊里下药的?”
白凤岐语气平平。
赌坊掌柜哆嗦着张嘴,还没说出话来,白胜从后头走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白凤岐手里的烙铁顿住了。
把烙铁慢慢收回来,搁在炭盆边沿上。
铁片上的红光慢慢暗下去。他站了一息,忽然抬手,把烙铁猛地扔进了炭盆里。
“哐”的一声,炭火炸开一片火星,灰扑扑地腾起来。
旁边那个赌坊掌柜吓得整个人一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
白凤岐没看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可白胜跟了他这些年,看得出来,
少爷是真动了怒。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白凤岐这样骂了一句,
白胜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
白凤岐从炭盆旁边走开,走到地牢的石阶口,站定了背对着白胜。
地牢里霉味混着铁锈气,往他鼻孔里钻。
他爹白崇武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拿命换军功,拿命换这个家。
从羽林卫中郎将到边关戍将,一步一步,全是血汗。
白家是新起之秀,没有世家大族几辈子攒下来的根基。
越是这样的家,越得爱惜羽毛。
名声立起来难,倒下去快。
一个配阴婚的丑闻,搁在别人家也许就是花点银子的事,搁在白家头上,就是给那些眼红他们的人递刀子。
白凤岐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他在边关杀敌,一刀一刀挣来的功勋,经不起后宅里一个蠢货用一桩阴婚给糟蹋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
“陈府那边,有消息来没有?”
白胜愣了一下,没想到少爷忽然换了话题。
他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有,今早刚到,陈府递来的,”
白凤岐接过信,拆开看了看,折好收进怀里。
陈宝儿是他的未婚妻,陈府是天子直臣。
他跟陈家的婚事,本质上是白家递给官家的一个态度,
陈家是天子直臣,白家跟陈家结亲,就是跟朝廷结亲。
宝儿是个好姑娘,天真烂漫,跟他从前见过的那些京中闺秀不一样。
刚刚那信上面写的是九月初九,陈家小姐的宝船在清水村船台下水,请他去观礼。
请柬下面,还有半封宝儿给他的私信。
写明她挑船舱布置,挑帷幔料子,挑瓷瓶摆件,事事都兴致勃勃地写信告诉他。
白凤岐看了信,也觉得她可爱。
可每次想到宝儿,他就会想起含香,这个年少时就跟着他的女人。
他与含香,再也不会有孩儿了...
白凤岐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离九月初九,也没几天了。
地牢里炭火渐渐暗下去,那股焦糊味混着霉味,叫人透不过气。
白凤岐开口道,
"回信给陈府,就说我白凤岐准时到,九月初九,绝不误期。"
白胜连忙应声,
"是。"
白凤岐又道,
"还有,去查吴桂花,她还有没有别的家人在世。"
白胜愣了一下,随即应道,
"回少爷,这个小的今早翻那底档的时候,已经顺手查清楚了,
吴桂花还有两个女儿,如今在清水村村里讨生活,跟村里一个孤寡老人搭伙过日子,
她有个原配丈夫,在他难产那年就失踪了,至今不知所踪,
吴桂花的娘家人因为倒卖尸体被下了大狱,如今还在牢里呢。"
白胜说着,语气里带出一丝感叹,
"说起来,这清水村的村长倒是不错,村里这些个事,桩桩件件写得清楚,条理分明,
连那些个善后处置都安排得妥当,清水村递上来的消息,比咱们京里那些官衙的文书还像样。"
白凤岐听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只道,
"知道了,下午启程,回青浦县。"
午后日头偏西,两人草草吃了几口干粮,翻身上马,一路快鞭赶回青浦县。
马蹄踏进白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白凤岐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夫手里一扔,大步往里走。
白胜跟在后头,见少爷脸色沉得像要落雨,心里暗暗叫苦,知道今儿这祠堂里怕是要闹出大动静来。
白凤岐径直走到后院,沉声吩咐,
"来人,把二老爷,二夫人给我捆了,带到祠堂去!"
院中几个家丁面面相觑,一时没敢动。
白凤岐冷眼一扫,
"聋了?"
家丁们这才慌忙应声,一路小跑往后院二房院里去了。
不多时,白二老爷和白二夫人被反剪了手,推搡着往祠堂方向走。
白二老爷一路骂骂咧咧,薛令仪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头埋得极低。
白崇武和宋金玉早已得了信,坐在祠堂里等着。
白崇武面色铁青,一双眼里压着雷霆之怒。
宋金玉坐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节泛白。
白凤岐走进祠堂,反手把门合上。
祠堂里供着白家历代先祖的牌位,烛火摇曳,映得满墙影子晃动。
白二老爷被推到祠堂中央,挣了两下没挣动,梗着脖子道,
"白凤岐!你平时在外面野惯了,狂也就罢了,如今回家里来,捆你亲叔叔?
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白家列祖列宗在上,你..."
"闭嘴!"
白凤岐走到白二老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配阴婚,给死人娶活人妻,你当我白家是什么门庭?
你当我爹在边关拿命挣来的功名是给你糟蹋着玩的?"
白二老爷被他气势所慑,嘴上却还不肯服软,
"我...我做什么了?不过是一桩小事,你何必...."
白凤岐冷笑一声,
"这是小事?一旦传出去,白家勾结乡绅,强配阴婚,欺凌孤女,
你告诉我,这一顶顶帽子扣下来,我爹的军功还保不保得住?"
白二老爷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话来。
白崇武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压着雷霆之怒,
"我在边关拼了半条命,你们倒好,我在外头挣,你们在里头捅刀子!"
他猛地一拍供桌,茶盏跳起来又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干得出这种事!白家的脸面,你们是一点都不顾了!"
宋金玉在一旁冷冷开口,佛珠转得飞快,
"小娘养的,果然上不了台面,眼皮子浅成这样,我与老爷本是衣锦还乡,合着是回来陪着你们丢人现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