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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1章 九月初六,误会

    九月初五,入夜。

    林茂源带着林清河进了里正家的门,李德正在堂屋里等着。

    桌上油灯点着,灯花爆了一下。

    沈雁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

    李大海靠墙站着,看见林清河背着药箱进来,眉头动了动。

    前日扎针就是林清河动手了。

    林茂源事先打了招呼,沈雁就算不情愿,可形势不容人愿,如今他和大海都仰仗着林家的医术。

    林大夫有意培养自己的孩子,他们也只能撸起袖子认了。

    今日还是林清河来,放下药箱,摸出针囊。

    那动作不紧不慢,针囊里的针排得齐整。

    林茂源背着手站在一旁,没搭手。

    "大海先来。"

    李大海把胳膊搁椅背上,李德正拿绳子把腕子绑了,又塞了块布团到他嘴里。

    李大海咬住,眼一闭。

    林清河捏出一根针,灯火上燎了燎,左手拇指摁住肩井穴,右手针尖抵上去,慢慢往里送。

    针尖破皮的时候,李大海肩膀一缩,没再蹦起来,

    前几日扎第一针,他能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清河手腕稳得很,一寸一寸往里送,没停。

    接着是手三里、膏肓、肾俞、足三里,五针扎完,李大海额上只出了一层细汗。

    取针的时候,林清河拿布擦了擦针眼渗出的黄水,手底下轻得很。

    李大海吐出布团,喘了几口粗气,没吭声。

    林茂源凑过来摸了摸李大海的脉,点头道,

    "差不多了,余毒摸不太出来了,明日再扎一回,巩固巩固。"

    李大海拿袖子擦了把脸,闷声道,

    "嗯,都听林大夫的。"

    林清河换了针,转身走到沈雁跟前。

    沈雁瞅着那几根粗针,嘴唇又白了,可知道躲不过,把手腕一伸。

    李德正绑了绳子,塞了布团。

    沈雁咬住,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五针扎完,林清河退后一步,拿布巾擦了擦手。

    留了一刻钟的针,林清河一根根起出来,又搭上沈雁的脉,换了几个位置按了按。

    "雁婶子,还有点尾巴。"

    林清河收了手,平平淡淡地说,

    "比前日淡了,还没彻底清干净,明日再扎一回,要是还摸得出来,就再加两天。"

    沈雁一听"再加两天",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德正解了绳子,把她扶到炕上躺好。

    林茂源在一旁看着,等林清河收好针囊,才开口,

    "清河说得在理,大海这边没事了,明日巩固一回就行,

    嫂子那边,明日扎完再瞧。"

    李德正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至少大海这边差不多了,可还有沈雁这一半。

    林清河端了药碗过来,沈雁和李大海各自喝了。

    林茂源收了药箱,对李德正道,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们就先回了。"

    李德正送出门。

    夜色沉沉,月亮叫云遮了。

    林清河提着灯笼走前头,林茂源跟在后头。

    走了一段,林茂源开口,

    "今儿这两针,扎得不错,比昨日稳当了。"

    林清河应了一声,

    "还是爹教得好。"

    “你自己也肯学。”

    “....”

    夜风把灯笼的光扯得晃晃悠悠,两人的影子拐过巷角没了。

    李德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点光灭了,才转身进屋。

    堂屋里油灯还点着,沈雁没睡,靠在炕头上,手里攥着那串磨得发亮的木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余毒赶紧清干净,千万别出岔子...菩萨保佑,官兵千万别来...."

    她声音发颤,眼睛盯着炕里头的墙角,那尊巴掌大的泥菩萨像前点着一炷残香,烟细细的。

    李德正把门掩上,走到炕边坐下,

    "别念了,大半夜的,大海刚睡下。"

    沈雁回头看他,眼圈红红的,

    "当家的,你说...明日扎完最后一针,是不是就真没事了?"

    李德正没有正面回答,只说,

    "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沈雁把念珠往枕头底下一塞,躺下了。

    可翻来覆去没睡着,李德正听见她呼吸里带着压抑的抽噎,没去劝。

    都是自己造的孽。

    他自己也睡不着,烟袋在膝盖上敲了又敲,听着窗外风声,一宿没怎么合眼。

    -

    九月初六,天刚蒙蒙亮。

    村头老槐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锣响。

    "哐~~!哐~~!!哐~~!!!"

    不是办喜事那种敲法,是衙门口才有的急锣,一声赶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李德正猛地坐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踩到地上。

    沈雁也醒了,瞪着眼看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没敢问。

    李大海从炕那头翻起身,脸色还带着针后的青白。

    "爹,村头...."

    "知道了。"

    李德正把褂子套上,系好腰带,大步往外走。

    他出门的时候,村里已经炸了锅。

    家家户户的门吱呀吱呀响,探头探脑的,有胆大的已经往老槐树那边跑了。

    李德正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两个穿皂衣的官差骑在马上,一个敲锣,一个手里攥着卷文书。

    老槐树下围了几十号人,村里能来的都来了。

    敲锣的官差把锣往马鞍上一挂,扯开嗓门,

    "清水村里正李德正在不在?"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从人群里走出来,拱了拱手,

    "草民就是。"

    那官差拿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展开,朗声念道,

    "奉县衙钧令,拘传以下人等,沈雁,李大海,可是本村人士?"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沈雁?李大海?那不是里正家的?"

    "咋回事啊?里正家的犯什么事了?"

    "前几日不是还病着吗?"

    李德正脸上没变颜色,只是眉头微微一皱,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官爷,草民的贱内和犬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犯了何事,还要劳动官爷跑这一趟?"

    那官差冷笑一声,

    "犯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若心里没鬼,就跟我们走一趟,

    若是误判,到了县衙自有分说,查明了自然放回来。"

    李德正心里一沉,面上却越发镇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雁和李大海已经被人从家里叫出来了,

    沈雁头发散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李大海跟在她身后,脸色青白,咬着牙没说话。

    李德正转过身,声音提得高了些,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雁,大海,咱们行的正坐的端,怕什么?跟官爷走一趟,问清楚了就回来。"

    他又补了一句,

    "别给村里丢人。"

    沈雁眼泪"唰"地下来了,他明白李德正这样说的用意,这也是他们早就学好的,

    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当着全村人的面,绝对不能露怯!

    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点了点头,没敢哭出声。

    李大海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哑的,

    "爹说得对,行的正坐的端,去就去。"

    官差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废话,又低头看那张纸,接着念,

    "李洪文,李洪武,可在村中?一并跟我们走一趟!"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李洪文?李洪武?那不是李有财家的两个儿子?"

    "咋还牵扯上有财家了?"

    李有财本来站在人群后头看热闹,一听自己儿子的名字,脸"唰"地变了,拨开人群就往前挤,

    "官爷!官爷!是不是弄错了?我家那俩小子就是跑跑山货,老老实实的...."

    话没说完,就看见李洪文一听说官差念自己名字,脸都绿了,扭头就往巷子里钻。

    "哥!你跑啥!"

    李洪武被李洪文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喊出来了,

    骑在马上的官差眼神一厉,一夹马腹,策马就追。

    水火棍"呼"地抡过去,正砸在李洪文背上,李洪文"哎哟"一声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还敢跑?!"

    另一个官差也催马上前,翻身下马,从腰间抽出麻绳,三两下把李洪文反手捆了,

    又一把薅住李洪武的领子,把兄弟俩捆成一串。

    李有财扑过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官爷!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家孩子不懂事,他不是跑,他是...."

    "误不误会的,到了县衙自有分断!"

    捆人的官差一甩绳头,把两人往老槐树上一拴,

    "老实待着!"

    这一出,反倒把李德正家那边的气氛衬得不一样了。

    至少这俩没跑没躲的。

    官差瞥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算是认了他们"配合"的态度。

    敲锣的官差重新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德正,

    "李里正,这四个人,暂时交给你看管,我们还有两个邻村要去拿人,回来一并押送县衙,

    这四个人要是跑了...."

    "你这个里正也就当到头了,清水村上下,谁都别想好过!"

    李德正拱了拱手,面上不动声色,

    "官爷放心,人我看着,一个跑不了。"

    官差"哼"了一声,调转马头,两个骑着马沿着村路往东去了,锣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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