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走后,老槐树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几十号人呼啦啦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拴在树下的四个人和里正都圈在里头。
王婶挤在最前头,手里簸箕都没搁下,伸着脖子问,
"里正,这到底咋回事啊?好端端的,官爷怎么来拿人?"
"就是啊,沈雁前几日不是还病着?这犯的啥事?"
"大海也跟着去?读书人也要进大牢?"
七嘴八舌,嗡嗡的像一窝马蜂。
李德正站在老槐树下,脸色沉得像锅底,摆了摆手,
"我怎么晓得?官爷念名字我就晓得了?我家婆娘孩子都被拿住了,我比你们还懵!"
他这话半真半假。
懵是装的,可心里那股凉意是实的。
李有财从人群里扑过来,膝盖一软,两只手扒着老槐树的树干,冲着李德正哭丧着脸,
"德正兄弟!德正哥!你把我家那俩小子放了呗!
官爷都走了,人也不在,你松个绑,就说是我自己看不住跑了的...."
李德正瞪了他一眼,
"你开什么玩笑?官爷临走怎么说的?!
人要是跑了,我这个里正当到头,清水村上下谁都别想好过!
我自家婆娘孩子都拴在这儿,我拿什么给你放人?"
李有财愣住了,回头看了看沈雁,沈雁坐在树根旁边,绳子绑着手腕,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可硬是没哭出声。
李大海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有人开口了,是赵老爷子,吧嗒着旱烟袋,
"有财啊,里正说得在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官爷说了,跑了人全村遭殃,
你那俩小子犯了什么事还不知道,这时候放人,不是害大伙儿吗?"
"就是!"
另一个村民接茬,
"里正自家都没说放,你倒先急了,再说了,你儿子刚才跑的那一出,官爷都看在眼里,
这要是再放了,不是明摆着跟官府对着干?"
李有财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转过身去看李洪文和李洪武。
李洪武被捆着,缩在树根另一边,脸上还带着刚才被水火棍吓出来的惨白,小声问身边的李洪文,
"哥....这到底咋回事啊?咱咋就被抓了?"
李洪文靠在树干上,低着头,额角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嘴唇发青,一个字没吐。
"哥?哥你说话啊!"
李洪武急了,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李洪文身子一颤,抬起头,眼神躲闪,喉咙里挤出一句,
"别...别问了。"
李有财看着大儿子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分明知道怎么回事!
"洪文!你干啥了?你跟爹说!"
李有财扑过去,攥住李洪文的肩膀。
李洪文咬着牙,把头别到一边,冷汗把后背的褂子都洇湿了一片。
李有财的手慢慢松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在地上。
李德正看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洪文那点反应,他当了这么多年里正,见得多了,
心里没鬼的人,不会跑,更不会吓成这副德行。
多半跟自家是上了同一出的当!
哎!作孽啊!
没想到清水村除了他们家,居然还有别家遭殃的。
可自家的稀饭都还没吹凉,他也没工夫没心情管李有财家的事。
他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声音提了起来,
"都杵在这儿干啥?地里的活不干了?家里的猪不喂了?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嗡嗡了一阵,有人往后面退了退,可没真走,都散在周围三五步开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嘴里没闲着。
"我的天,这是造的什么孽...."
"多事之秋啊,前几日白家接人闹一场,今日官差又来拿人...."
"清水村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
"嘘...小声点,没瞧见里正脸都黑了?"
"哎,你们说,是不是跟镇上那事儿有关?书院封了,人关着...."
"别瞎扯!少说两句能死?"
议论声嗡嗡嗡的,像苍蝇似的,赶不走。
李德正没再赶,赶也赶不干净。
他走到沈雁跟前,蹲下来,低声道,
"别怕,撑住。"
沈雁抬头看他,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没有过太久,村路那头又传来了马蹄声。
实实在在的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还有铁链子碰撞的哗啦声。
人群又骚动了,纷纷往村口涌。
李德正站起身,眯着眼往那边看。
两匹马,还是那两个官差,可后头多了一串步行的人,是被绳子串着走的,
除了一些眼熟却不认得的村民,还有李德正熟悉的三张脸。
周瑞东走在最前头,原本是个精壮后生,如今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脑门上,像好几天没洗过。
周瑞明跟在后面,比他哥更惨,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走路打晃,要不是绳子拽着,怕是能栽倒。
中间那个是陈氏,前任里正周秉坤的婆娘。
她从前好歹也是里正夫人,是个利落人,
可现在,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眼神直勾勾的,
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没人听得清。
三个人的衣裳倒还是料子不错的,可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挂在竹竿上。
村里人又炸了。
"天爷!那是周家的人?"
"周瑞东?周瑞明?咋成这副鬼样子了?"
"陈氏也来了....我记得他们家不是还过得挺阔气吗?"
"阔气什么啊,你没听说?他们家那笔横财来得就不干净...."
"嘘!别乱说!"
官差骑马走到老槐树下,勒住缰绳。
敲锣的那个低头看了一眼树下捆着的四个人,又看了看李德正,嘴角扯了扯,
"行啊,李里正,办事倒是利索,一个没跑。"
李德正拱了拱手,面上不动声色,
"官爷吩咐的事,不敢怠慢。"
官差"嗯"了一声,翻身下马,从马鞍上解下几根多余的绳子,走到周家三口跟前,
把他们的绳子跟沈雁他们的并在一起,串成一长串。
绳子一扯,陈氏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嘴里还在念叨,没人听得懂。
沈雁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周家那三个人,眼睛瞪得老大。
她自然认得陈氏,前年周秉坤还在的时候,两家还走动过。
可眼前这个人不像人了,鬼不像鬼的....
她下意识地往李德正身边缩了缩。
官差检查了一遍绳结,确认结实,翻身上马。
"走!"
一声吆喝,绳子一紧,四个人被拽着往村路那边走。
沈雁被人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李大海赶紧扶住她。
沈雁回头望了一眼,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落在李德正身上。
李德正站在老槐树下,背着手,脊梁挺得笔直。
他看着自家婆娘和儿子被绳子拽着一步步走远,嘴唇动了动,声音顺着风送了过去,
"去吧!行的正!坐的端,等你们回来!"
沈雁的眼泪又涌上来,可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转过头,跟着那串人,一步一步往村外走。
日头升到了半空,照着清水村的土路,白花花的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