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带着那串人走远了,老槐树下的尘土慢慢落下来。
人散了,嘴可没散。
三三两两的村民还聚在村口,交头接耳,眼神往李德正这边瞟。
有人压着嗓子问,有人摇头叹气。
李德正站在老槐树下,背着手,脊梁没弯一寸。
"里正,这到底....."
赵老爷子吧嗒着烟袋凑过来。
"我也不晓得,等县衙的消息吧。"
李德正声音平得很,
"沈雁她们...."
"没事。"
他打断,嘴角甚至还带了点笑,那种里正该有的,让人安心的笑,
"行的正,不怕。"
李德正慢慢往家走。
路上碰见有婆子站在院门口张望,他脚步不停。
碰见李有财瘫坐在自家门槛上抹眼泪,他也没绕路,就从他跟前走过去,步子跟寻常一样。
不快不慢,谁也看不出什么。
李德正脸上没有慌,没有怕,没有那种天塌下来的表情。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伸手推开门,跨进去,把门闩插上。
"咔嗒"一声。
他背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木头,仰起头,喉结滚了一下。
还是没停。
李德正抬脚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进去,回身把堂屋的门也关上。
门扇合拢的那一声闷响,紧绷的那根弦,这才彻底断了。
只见李德正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泥地硌着膝盖骨,他没觉出疼。
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整个人都在晃。
他活了几十年,孙子再过几年都该成亲了。
他见过旱灾、水患、瘟疫、人命官司,他从来没怕过。
李德正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怕什么了。
可今天他怕了,怕得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他想起沈雁被绳子拽着走的时候,回头望他那一眼。
眼泪糊了满脸,咬着牙没哭出声。
大海也在,大海倒还算争气,没丢人。
其实在他心里头,大海没有沈雁要紧。
这话要是传出去,旁人得骂他老糊涂。
儿子是根,是后,是传宗接代的。
可他李德正就是这么个人,他怕失去沈雁,怕得比怕死还厉害。
那年她十五岁。
镇上三月三庙会,人挤人。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梳着双丫髻,鬓边插了朵野迎春,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粉褂子,在人堆里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他当时十八岁,人大个高,站在人群后头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他。
没躲,反而冲他笑了一下,虎牙亮闪闪的。
沈雁嫁过来的那天,穿着红衣裳,双丫髻换成了妇人髻,两颗虎牙还在,笑起来还是亮闪闪的。
他掀了盖头,看见她眼睛里全是欢喜。
那欢喜跟了他几十年。
沈雁给他生了四个儿子,操持一大家子,嘴碎,爱八卦,有时候气得他想拿烟袋锅子敲她脑壳。
可他从来没舍得真打过。
她在他跟前永远像个长不大的丫头,他骂她,她就扁嘴,他就心软。
沈雁都四十多的人了,在他心里还是那个梳着双丫髻,笑起来露虎牙的小姑娘。
他怕这辈子再也看不见那两颗虎牙了。
李德正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砸进泥地里。
他活了半辈子没掉过几回泪,这回止不住。
李德正撑着膝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炕头。
那尊巴掌大的泥菩萨还在,残香燃到了底,一缕细烟歪歪斜斜地往上飘。
他扑通又跪下了。
学着沈雁昨夜的样子,双手合十,举到额头前。
李德正这辈子没拜过神,连过年祭祖都是走个过场,今天他拜了。
"菩萨...."
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发颤,
"沈雁她....她就是嘴碎,她不是坏人,她没害过人,她就是....就是管不住嘴,爱听个闲话,传两句,她不懂那些大道理...."
他额头抵在手背上,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以后不敢了,我管着她,她一定改,求你让她回来,让她平平安安回来...."
他吸了口气,胸口堵得厉害,
"别带她走....她才四十多岁,她还没享过福...."
堂屋里静得只剩残香燃烧的声音,还有李德正压抑的抽噎。
窗外,村里头的议论声还在四处飘散,
院墙里头,这个活了半辈子的男人跪在泥菩萨跟前,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