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拽着,一行人沿着土路往镇上走。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沈雁走着手腕就疼了,绳子勒得深,皮肉翻出一道红印子。
她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砸,砸出一个个小泥点。
李大海在旁边,空着的那只手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
"娘,别哭了。"
沈雁没忍住,抽噎了一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对不住,对不住当家的。
对不住这一大家子。
对不住红枫....她知道自己嘴馋贪心惹了祸,可她真不是成心的。
她笨,她蠢,她该死....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吐。
她再笨也知道,这时候要是把嘴里的东西漏出来半句,不光她自己没命,连带着当家的,大海,红枫,还有李家上下,一个都跑不了。
她咬着牙,把那些话全咽回肚子里,咽得喉咙发苦。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开口,说的却是另一套,
"我想你爹了...我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没跟他分开过....
也不知道这去了,多久才能把咱们放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哭,眼泪糊了满脸,鼻涕都下来了,拿袖子胡乱一抹,还在哭。
前面骑马的官差听见了,回头瞥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嗤笑一声,拿马鞭指了指沈雁,
"嘿,你这老妇,儿子都这么大了,还想男人呢?也不害臊!"
另一个也乐了,跟着起哄,
"可不是,哭得跟新媳妇似的,想汉子想疯了吧?"
沈雁没理他们,只管哭。
她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呜呜呜...我就是想我男人了...我就想了..."
两个官差看她那副样子,笑了几声,倒也不调侃了。
一个摇了摇头,另一个叹了口气,没再吭声,催着马往前走。
河湾镇的镇衙,青砖门墙,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楣上挂着"河湾镇巡检司"的匾。
门脸就透着威风。
院子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被绳子捆着,缩在墙根底下。
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呆坐着跟个木头人似的。
沈雁跟着那串人走进去,一眼扫过去,少说也有三四十号。
李大海低声道,"娘,看来不止咱们村。"
沈雁抬眼看去,里头有不少生面孔,也有几个眼熟的,像是邻村的。
官差把他们往院子里一推,喝道,
"等着!"
两人翻身上马,又往别处去了。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又有几拨人被押了进来。
院子里的人越挤越多,哭声,骂声,求饶声搅在一起。
天擦黑,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皂衣的典吏走出来,手里捏着本册子,点了点人数,回头喊,
"带下去!"
几个衙役扛着水火棍过来,把院子里的人一串串往里赶。
沈雁被推搡着,踉踉跄跄进了后院。
迎面是一排低矮的房子,没有窗,只有墙根开了一排巴掌大的透气孔。
门是粗木栅栏,里头黑咕隆咚的,一股子霉味、尿骚味、汗酸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
李大海赶紧扶住沈雁,
"娘,慢点。"
进了那道门,沈雁的腿就软了。
她长这么大,从没进过牢房。
村里最破的房子她见过,土坯墙裂了缝,茅草顶子漏着天,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窝。
可这里头....
地上铺着一层稻草,黑成一坨一坨的,分不清是泥还是什么。
墙角洇着水渍,湿漉漉的,踩上去黏脚。
头顶一根横梁上挂着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黄豆大一点,晃晃悠悠的,把人影拉得鬼似的。
几十号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搅在一块儿。
有人靠墙坐着,有人躺在地上哼哼,角落里有个婆子缩成一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沈雁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怕得浑身发抖。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犯法,坐牢,得罪官家。
没想到如今自己居然成了阶下囚,关在这连猪圈都不如的地方....
"娘,来这边。"
李大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看见大海挤过人群,在一个角落里腾出一小块地方,拿脚把那坨黑稻草踢了踢,回身来拽她。
"娘,你坐这儿,我挡着你。"
他把沈雁按在墙根,自己侧着身子挡在外头。
那点黄豆大的灯光照不到这边,他还是能看得见他娘的脸,蜡黄蜡黄的,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沟。
沈雁抓住大海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海...咱娘俩....还能回去吗...."
“能!能的!”
李大海咬牙切齿的说着,拿后背挡着旁边那些乱七八糟的视线,把他娘护在里面。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里头黑了。
那盏油灯的光被门板挡住,只剩透气孔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模模糊糊的,照不清人脸。
黑暗里,哭声又起来了。
有人在墙角低低地抽噎,有人拿指甲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雁缩在墙根,靠着大海的身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