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夜。
入夜,清水村安静下来。
李德正站在堂屋里,听着外头没了动静,才轻轻推开院门,左右看了一眼,沿着墙根往林家走。
林家的门没了席文斌守着,倒比寻常好进,李德正敲了两下,里头应声就开了。
李德正表明来意,想请林茂源再去看看。
林茂源和林清河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各自背上药箱。
谁也没多问。
"走吧。"
李德正侧身引路。
三个人踩着月色往回走,脚步放得轻。
到了家,沈雁靠在炕头,脸色青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李大海坐在条凳上,精神还算撑得住,就是嘴唇干裂。
林清河先探了沈雁的脉,眉头微皱,
"比昨日重了些,怕是少扎了一日,又受了惊吓,余毒有反扑的势头。"
沈雁没吭声,把手腕往他跟前递了递。
经历了昨晚在地牢里被困了一夜,心里头再怕也不敢退缩了。
林清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取出银针。
林茂源去探李大海。
大海的脉象还算平稳,到底年轻,血气方刚的底子要好一些,林茂源点了点头,
"你没事,再扎一次巩固就行。"
"爹,咱俩一起。"
林清河道。
父子俩对面站着,一人守一个。
银针破皮,沈雁皱着眉头扛着,李德正站在旁边,看着他婆娘今日咬着牙一声不吭,心里五味杂陈。
半炷香后,起针。
林清河收了针囊,对李德正道,
"今夜先稳住,明日我们还来,雁婶子这往后怕是得连着扎个三五天,彻底去了根才行。"
李德正拱手,
"劳烦了林大夫和小林大夫了。"
林茂源拎起药箱,
"走了,明日这时候过来,药记着喝,别忘了。"
两人推门出去,月光照着两条影子,悄无声地回了林家。
-
李有财家,堂屋。
门闩插着,窗户缝拿破布塞严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拧得极小,只够照亮炕桌那一圈。
李有财坐在炕沿上,李洪武坐在条凳上,父子俩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灯如豆。
从晌午回来,到天黑关门,李洪武一个字没提,硬是挨到了天黑,等那些听墙角的各自回了家。
这会儿,李有财终于开口了,
"洪武,你哥...到底咋回事?"
"爹..."
李洪武声音发颤,
"哥他...碰了那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前朝那个....蜜...."
此话一出,李有财像被雷劈了,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撑在炕上才没倒下去。
"你...你说什么?!"
李洪武的眼泪掉下来,
"昨夜在牢里,他瘾犯了,浑身抽搐,啃自己的手,脑袋往地上磕,满嘴白沫...
官差就进来,把他拖走了...爹,哥还能不能回来啊..."
李洪武说完,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李有财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气音。
他猛地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又猛地停住,一拳砸在炕桌上,灯焰跳了一下。
"我打死他个孽障!我打死他!"
他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拳头砸在桌上,又砸在墙上,
最后整个人蹲下去,抱着头,嚎出声来。
半晌,李有财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咱得去镇上...咱得去把人找回来...."
李有财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在堂屋里转了两圈,脚步踉跄,忽然抬脚就往门口冲。
"爹!你干啥去?!"
李洪武从条凳上弹起来,一个箭步扑过去,死死攥住他爹的胳膊,
"撒手!我去镇上!现在就去!"
李有财嗓子劈了,使劲甩胳膊,
"不行!不行!"
李洪武咬着牙,整个人挂在李有财胳膊上,
"这都啥时辰了?黑灯瞎火的,你去镇上找谁?官衙半夜能让你见人?你连门都敲不开!"
"我不管!我儿子在那儿...你大哥在那里,我得去!"
李有财声音破了音,眼眶里的泪又涌出来,拿另一只手去掰李洪武的手指头。
"爹!你去了也是白去!"
李洪武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和狠劲儿,
"官爷白天都不见得搭理你,何况三更半夜?
你这一闹,万一惊动了巡检司,人家嫌你扰了清静,再给你安个罪名,咱爷俩再搭进去,哥就真没人管了!"
李有财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喘着粗气瞪儿子,眼白上全是血丝。
李洪武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往下说,
"怎么也得明天白天,咱再去镇上看看,摸摸情况,打听打听哥到底被关在哪儿,是死是活....
总得等天亮了,找对人,说对话,花点钱打点,兴许还能见上一面。"
"那...那万一他熬不过今夜呢...."
李有财的声音忽然就垮了,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肩膀塌下去,嘴唇哆嗦着。
"哥...哥昨夜都撑过来了。"
李洪武硬把眼泪憋回去,
"爹,咱不能急,一急就乱,一乱就全完了。"
李有财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半晌,他慢慢退了一步,后背靠在门框上,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明天...天一亮就走。"
"嗯,天一亮就走,我跟你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