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天刚擦亮,清水村便已喧嚷起来。
明日九月九,登高祈福是多年的旧例。
家家户户都要去镇上采买些吃食果点、纸马香烛,预备明日。
往日此时,都可在林家买到精细又价廉的纸扎,如今林家不卖了,需用的也只得往镇上采买。
村口土路上,三三两两的人挑着担子,挎着篮子往官道方向去。
李有财家的院门开得极早。
天色未明,父子俩便摸黑出了门。
李有财眼肿如桃,彻夜未眠,李洪武搀扶其父,踏着露水往河湾镇方向行去。
他们当然不是去赶集,而是去镇衙探听李洪文之下落。
另一边,清水号解缆开船。
张大海摇橹,张大江、阿金、阿水几个在后首撑篙划桨,船顺流往南,到了河湾镇送了人,便要径往青浦县去。
明日大船下水仪式,林清舟必得在场,今日便须将人接回。
巳时正,青浦县码头。
清水号靠岸,搭上跳板,林清舟和林清流已候于岸边。
兄弟俩身后还跟着个小童,逢春,负着个小包袱。
"大海哥,大江哥!"
林清流一眼看见船上的熟人,含笑挥手。
张大江在船头应了一声,
"上船罢!"
逢春先被接上船,林清流提着行囊跟上,林清舟紧随其后。
今日一同回村的,还有林大勇。
青云巷的骡子交由扎彩大院的人照看,逢春不用留守,便一并回村。
席文斌、常风清、刘赞几个留下,立在码头上挥手送行。
"走了!"
"掌柜的,回去替我们给老夫人,老太爷问个安!"
林大勇回头摆手,
"晓得!你们几个看好院子!"
以篙一点,清水号离岸,顺着青浦县的河道往回而行。
舟行至河心,水流渐稳,张大海将橹交与阿金。
阿金年岁尚幼却机灵,习艺极快,随船操演多时,摇橹已是熟手。
做得有模有样,双手握着橹柄,眼睛盯着水面,目不转睛。
张大海在旁盯着,不时指点一二。
林清流坐在船帮上,移近张大海身侧,
"大海哥,村里头有何热闹事?快与我讲讲!"
张大海听了这话,嘴角一咧,兴味顿生,
"热闹?那可甚多!你不知,官差来本村拿人了!"
"拿了何人?"
"里正家眷!雁婶子,大海,还有李有财家那俩儿子,洪文,洪武,尽数捆缚押走!"
林清流一拍船舷,一副震惊模样,
"啊?带走了?为何?"
张大海摇了摇头,
"什么缘由,我亦不知,我也不过看个热闹。"
他又道,
"不过雁婶子和大海已被放回,李有财家那边,只有洪武归来,洪文没有,被官差押走,不知何故。"
林清流听到此处,目珠一转,侧首看了林清舟一眼。
林清舟靠在船舱边,手中账目摊开,目光却未落于字上。
听了张大海的话,他面上无甚表情,眼底浮起一丝了然之色,
放回来了,那就证明爹和清河的医术奏效了。
不论中间如何惊险,此劫已过。
李德正家躲过这一难,至于李洪文...他唯有心中一叹,自求多福罢。
林清流收回目光,又问,
"除了这事还有没有其他事?"
张大海沉吟片刻,一拍额头,
"噢,对了,那梅花和杏花,被白府大户接去了。"
林清流听了这话,嘴角一撇,拿手拍了拍船舷,
“这事啊,我和三哥在镇上瞧见了。”
张大海来了兴致,
“你瞧见了?”
“嗯,就在青浦县主街上,白家那队伍,吹吹打打的,热闹得很,
我当时还纳闷呢,梅花和杏花怎么坐在白家的轿子里,原来是被接走了。”
张大海点了点头,又听林清流接着问,
“那白家为什么把梅花和杏花带走?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张大海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说,
“我也不是太清楚,都是听村里人说的,有人讲,梅花她娘嫁了白家那个少爷,就是那个早年死了的少爷,
既然是嫁过去的,那生下的闺女自然就是白家的人,如今白家把人接回去,认祖归宗,名正言顺。”
林清流“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又偏头看了林清舟一眼。
三哥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
张大海说的“嫁”,是村里人传的体面话,可真正的底细,他们两个心里都有数。
林清流收回目光,没再多问。
他往船帮上一靠,两条腿耷拉在船舷外头,晃荡着。
日头挂在头顶,河面上泛着碎银似的光,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
船顺着水流往前走,水声一下一下,橹声吱呀吱呀,混着偶尔几声水鸟叫。
张大海见他不再问,便也不再说了,回头去帮阿金扶橹。
阿金双手握着橹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水面,认真得很。
张大江在后头撑篙,偶尔喊一声“左一点”“右一点”,阿水跟着搭手,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顺。
船舱里安静下来。
林清舟把账册合上,靠在舱壁上,闭了眼。
林清流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河面,跟着打了个哈欠。
逢春坐在他旁边,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已经靠着船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